沈苎道:“同仁医馆是林家的,我只是借给林小蕊一笔银子,帮她把医馆重新开起来,无权替她决定要不要南府的人。”
南领海道:“你为那间医馆花了不少心力,如今扬州人也都知道你在那里坐诊,却只是借了一笔银子?”
“是。”
南领海审视着她,他语气仍旧不重,却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掌控,“既然已经嫁入南府,你在外用什么人、花多少银子、做些什么,府中总该知情。”
沈苎终于抬起眼,“同仁医馆的牌匾,是林小蕊父亲留下的,我的银子可以借给她,南府的名字却不能压到她父亲留下的牌匾上。”
南领海眸色沉了些,“南府愿意扶持一间小医馆,她为何会不愿意?”
沈苎与他对视,“病人进医馆看的是病,不是南府的门楣。”
她语气平静,却将拒绝说得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
南领海看着她,手指在扶手上缓慢敲了一下,他原以为沈苎只是借同仁医馆查上庆。可如今看来,她不仅把那里当作自己的落脚之处,还刻意将南府挡在了医馆之外。
这意味着同仁医馆里,可能还藏着他不知道的东西。
南领海没有继续逼她接受,他若现在强行把人塞进去,反而会让沈苎立即警觉。
“你既然不愿,便罢了。”他端起茶盏,像是刚才的一番话只是随口提议。
茶水送到唇边时,他忽然问:“京兆府从上庆暗房里搜出的那半罐东西,听说当时是你让人封起来的,你认得?”
沈苎心头一动,终于问到了。
她看向南领海。“不认得。”
“既然不认得,为何知道不能让官差打开?”
“那间暗房不通风。”沈苎道:“罐中气味刺鼻,闻久了会让人头沉、胸闷。贸然打开,若再倒下几个官差,只会添乱。”
南领海拇指缓慢摩挲着茶盏边缘,“仅凭气味,便能知道它会伤人?”
“医者若连有毒无毒都分不出来,也不必坐诊了。”沈苎答完,视线却没有从他脸上移开。
南领海问得太细了。
沈苎停了一下,忽然补充:“那东西不像是直接用来入药的。”
南领海的眼神陡然落在她脸上,“何以见得?”
问得太快。
几乎没有经过思考。
沈苎将他的反应收入眼底,才不紧不慢地道:“寻常入药的东西,或苦、或辛、或涩,总有本身的气味,那罐东西却像被刻意压过味道,气味越重,底下藏着的东西反而越难辨。”
南领海握着茶盖的手指微微收紧。
沈苎继续道:“若再混进别的药里,或许比单独放着更危险。”
茶盖轻轻磕在杯沿。
南领海很快松开手,“你方才还说不认得。”
“我的确不认得。”沈苎看着他,“不过是根据气味猜测。”
她停了一下,反问道:“相爷似乎很在意那半罐东西。”
书房内的气息像是在这一瞬凝滞下来。
南领海盯着她,眼中原本温和的神色褪去几分。
可也只是一瞬。
很快,他便重新端起茶盏,“此物出现在上庆医馆,又被官府列作禁药,我身为丞相,问一句有何不妥?”
沈苎轻轻点头,“自然没有。”
两个人谁都没有继续追问。
可沈苎几乎可以肯定,南领海对那罐香泥的了解,绝不只是从京兆府的卷宗里得来。
片刻后,南领海重新开口,“祈渊近日常跟着你出府?”
话题转得突然。
沈苎却没有放松,“他不喜欢独自留在府里。”
南领海道:“同仁医馆人多眼杂,上庆医馆的余党也未必清理干净,他什么都不懂,你不该总带他去危险的地方。”
他说这番话时没有任何试探,更像是在提醒她,不要把一个需要照顾的傻子带在身边添麻烦。
沈苎莫名有些不舒服。
南领海明明是南祈渊的父亲,可提到自己的儿子时,语气却与谈论一件无用的物品没有区别。
她压下那一点异样,“他没有给我添麻烦。”
南领海抬眼看她,“他只是恰好听你的话。”
四年时间。
南祈渊如何痴傻,如何任人欺负,如何被困在南府里,南领海看得一清二楚。
他没有再提南祈渊,“同仁医馆,你可以继续去。”说到这里,南领海停了一下,“但上庆的余党尚未清除。日后出府,从府中带两名护卫。”
沈苎神色未变,像是早就料到了一般。
他无法把人安插进同仁医馆,便要先把眼睛放到她身边。
表面是保护,实际上,她去了哪里,见了谁,什么时候离开医馆,都会被报到南领海面前。
沈苎没有直接拒绝,“多谢相爷。”
南领海似乎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快,眼神中掠过一丝疑虑。
沈苎继续道:“他们只能守在医馆外面,诊室、药房和存放病案的地方,不能进。”
“为何?”
“诊病问的是隐疾,药房放的是方子。”沈苎看着他,“病患愿意把自己的病告诉医者,不代表愿意让南府的护卫站在旁边听。”
这个理由名正言顺。
南领海纵然想反驳,也找不到合适的说法,只能答应。
“可以。”
“多谢相爷。”
沈苎起身,她从进门到现在,都没有碰过矮几上的茶。
南领海的视线落在那杯早已不再冒热气的茶水上,“去吧。”
沈苎行了一礼,转身离开。
书房门重新合上。
她走出主院后,脚步才慢了下来。
初夏的阳光落在长廊上,明亮得有些刺眼。
沈苎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书房门。
方才那场谈话里,南领海问了许多。
他问得越多,暴露的也越多。
沈苎收回视线,继续往瑾名轩的方向走。
书房内,南领海仍坐在原处。
他没有再拿起公文,只看着沈苎未动过的茶,眼底的神色一点点沉下来。
片刻后,他抬手敲了敲桌面。
守在暗处的心腹随即现身,“相爷。”
“继续查林家姐弟。”南领海道:“查沈易近半年调到扬州的人,也查沈苎身边那几个人的来历。”
心腹低头应下,迟疑片刻,又问:“三公子那边,可需要一并——”
“不必。”
南领海打断他,语气没有半分犹豫,“他与此事无关。”
心腹不再多问,转身退下。
书房再次安静下来。
南领海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目光落在窗外。
在他看来,南祈渊不过是恰好娶了一个比传闻中更有本事的妻子。
一个痴傻四年、连府中下人都能随意欺辱的人,不可能有能力在他眼皮底下布置暗线。
他需要查的,从来不是这个儿子,而是沈苎背后,究竟站着多少沈易的人。
南领海垂眸饮下一口凉茶。
直到此刻,他仍旧没有意识到。
自己最不放在眼里的人,才是那张网里藏得最深的一个。
……
沈苎回到瑾名轩时,南祈渊已经坐在窗边等她。
桌上的茶还冒着热气,显然算准了她回来的时辰。
沈苎进门看见他,脚步没有停,径直走到案前倒了一杯水。
“南领海问了什么?”南祈渊没有绕弯子。
沈苎喝了半杯,才将书房里的谈话简略说了一遍。
南祈渊听到南领海想派人进入同仁医馆时,指尖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你拒绝了?”
“那是林小蕊的医馆。”沈苎放下茶杯,“他的人没有资格进去。”
南祈渊对此并不意外。
“他还问起了你。”
南祈渊抬眸,“问我什么?”
“问你最近是不是总跟着我出府。”沈苎回忆着南领海当时的语气,眉间浮起一点不耐,“还让我别带你去危险的地方,说你什么都不懂,只会添乱。”
南祈渊脸上并无变化,这样的评价,他听了太多年。
南府上下……不,是整个扬州的人。
都认定他是一个无用的傻子,需要人看管,需要人收拾残局,活着除了给南家蒙羞,便再没有别的用处。
连他自己都早已懒得在意。
“你怎么回的?”他随口问。
沈苎取出腰间的针囊,低头检查里面的银针,“我说,你没有给我添麻烦。”
她答得随意,像是这句话本就不值得特别提起。
南祈渊指尖却停住了。
窗外风吹过,枝叶擦过窗沿,发出细碎声响。
他看着沈苎垂下的眉眼,许久没有说话。
没有给她添麻烦……
这算不上什么好话。
不是称赞,也不是维护。
可过去这四年,从没有人这样说过他。
所有人都觉得他的存在本身就是麻烦。
府中上下,从主子到下人,没有人真正把他当作一个人看。
有人嫌他碍事,有人拿他取乐,有人当着他的面说话毫不避讳,仿佛他听不懂,也记不住。更多的时候,他只是被随意安置在某个角落,像一件多余却又不能丢弃的东西。
可沈苎却没有顺着南领海的话应下,她甚至没有把他撇开来换取信任。
南祈渊垂眸,缓缓转动手边的茶盏,“只是没有添麻烦?”
沈苎闻言抬头,“不然呢?”
南祈渊看着她,眼底重新浮起几分熟悉的玩味,“我以为夫人至少会说,我帮了大忙。”
“你当众摔了一跤,也算大忙?”
“那一跤摔得正是时候。”
沈苎懒得与他争,将针囊重新系好,“既然这么有本事,南领海派来的两个护卫,便交给你处理。”
她说完便转身往里间走。
南祈渊坐在原处,没有立刻答话。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帘后,他才抬起眼,看向桌上那杯喝过的茶。
唇角那一点戏谑慢慢淡下去。
沈苎大概不知道,她那句轻描淡写的“没有添麻烦”,比任何话都更让人在意。
因为那意味着,她从未把他当作需要甩开的累赘。
至少在上庆医馆那一局里,她默认他站在自己身边。
南祈渊靠回椅背,指腹缓慢摩挲着杯沿。
过了片刻,他才低低说了一句:“两个护卫而已。”
既然她已经将人交给他处理,他自然不会让他们看见任何不该看见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