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庆医馆赚来的银子没有直接送进南府,它先到了这个账房手中,再换成看起来干净的名目,送进南领海的私账。
南祈渊也是顺着这个人,才查到了上庆。
沈苎将账页放平,眉心微微收紧,“如今上庆倒了,这个人不会再按照原来的日子送账。”
“自然。”
南祈渊修长的手指抵着杯沿,缓缓转了一下,“南领海还没弄清楚,我为何会查到上庆。”
沈苎看向他。
南祈渊没有继续往下说。
她却想起昨日书房里的谈话。
南领海反复追问截车的人,也在意她身边到底有多少沈府的人。
他不是单纯想知道是谁帮了她。
他是想分辨,上庆医馆究竟是因为那些孩子偶然暴露,还是有人早已顺着他的账查了过去。
沈苎的眼神一点点沉下来,“所以他不一定会把这个账房藏起来。”
南祈渊眉梢微抬,“继续说。”
沈苎没有理会他那副故意考量人的口吻,指尖从账页上慢慢划过,“若他让这个人突然带着一笔可疑的银子出现,只要有人跟过去,他就能确定,确实有人在查他的账。”
她停了一下,抬眸与南祈渊对视,“还能顺着跟踪的人,反过来查到你。”
屋内一时无人说话。
南祈渊看着她,原本漫不经心的神色逐渐淡去,“昨日他还问你什么了?”
“问截车的人从哪里来,也问沈府是否在暗中帮我。”
沈苎语气平静,目光却始终没有从他脸上移开,“他现在不确定,我是碰巧查到上庆,还是有人先从账上查到了上庆,再借我的手把它翻出来。”
南祈渊的指尖停在杯沿。
片刻后,他忽然笑了一下,不是平日故意逗她的戏谑,更像是棋盘上终于看见了对手下一步会落在哪里。
“那便等着看,他会把谁放出来。”
沈苎看着他,“你要派人跟?”
“跟。”南祈渊答得干脆。
沈苎眉头微蹙。
下一刻,便听他慢条斯理地补了一句:“不过不跟那笔银子。”
他身体微微前倾,指尖点在账房的名字上,“看是谁让他出门,又是谁躲在后面等着抓人。”
沈苎眉间的褶皱这才稍稍松开,“还不算蠢。”
南祈渊眼底那点兴味又浮了出来,“夫人这句话,听着不像夸人。”
“本来也不是。”
沈苎垂眸重新拿起账页,翻到最后一张时,她的动作忽然停住,“少了一处。”
南祈渊没有出声。
沈苎抬眼看他,“上庆掌柜见过这个账房以后,银子隔了三日才送进私库。这三日里,他去了哪里?”
南祈渊支着额角,神情重新变得松散,“夫人如今连我的人去了哪里都要管?”
“你把账拿给我看,不就是想听我怎么判断?”
沈苎将那张纸推回他面前,语气没有发怒,却明显冷了几分,“信息只给一半,判断若出了错,损失的也是你。”
两人隔着桌案对视片刻。
南祈渊看见她眼里的不耐,也看见了更深处那一点认真。
她不是为了探他的底。
她只是不允许有人拿残缺的东西,让她做错误的判断。
片刻后,南祈渊从袖中取出一张折起的纸,放在账页旁边。
沈苎伸手拿过来,展开看了一眼,“早些拿出来,便不用浪费口舌。”
南祈渊望着她低垂的眉眼,语气里多了几分玩味,“夫人越来越不客气了。”
沈苎抬眼看他。“你可以不给。”她指尖压着那几张账页,神色淡淡,“只是等我自己查出来,你手里的这些东西,也就没必要再拿给我看了。”
南祈渊没有动。
桌上的几张纸依旧留在她手边。
他们谁也没有说还要不要继续合作。
可沈苎已经将南领海在书房里的试探告诉了他,南祈渊也把与上庆有关的账摆到了她面前。
有些话,不必特意说出口。
……
与此同时,扬州城内一处没有悬挂牌匾的宅院里,也有人收到了城南西仓的消息。
屋内窗户紧闭。
来人单膝跪在屏风外,将查到的事情一一禀报。
“西仓已经清空。”
“看守仓房的人也按吩咐撤走了。”
屏风后的人没有出声。
来人迟疑了一下,又道:“可后来还是有人进过仓房,没有等到初七,掌柜死后不久便去了。”
“是谁?”声音隔着屏风传出来,听不出男女。
“暂时查不到。”
“对方没有追我们留下的车辙,也没有在西仓久留。只查了管事和车夫的下落。”
屏风后沉默了片刻。
上庆倒台不算什么,一间医馆没了,还能再找别的地方。
真正麻烦的是沈家那个嫡女……
她能从几个孩子的病症里察觉异常,也能从糕点、丸药和香料中找出原本不该被人发现的联系。
若让她继续查下去,下一次暴露的便未必只是一间医馆。
屏风外的人低声问:“要不要再派人动手?”
里面的人没有立即回答。
上一次刺杀已经失败。
派出去的人没有杀掉沈苎,反而让她知道有人一直在暗中盯着她。
如今她身边有沈易的人,也有南府的人。
再派自己的人强行出手,一旦失败,留下的便不只是尸体,“不要再用我们的人。”
屏风后的声音终于响起。
一张薄纸从屏风下方被推了出来。
纸上写着一个名字。
沈如韵。
跪在地上的人拿起纸,神情微怔,“沈府二小姐?”
“她最近在做什么?”
“让人打听过沈苎每日何时出府,也问过同仁医馆的动静。”
那人说到这里,像是明白了什么。
屏风后的人语气依旧平淡,“既然有人比我们更希望沈苎出事,便不必浪费自己的人,把她想知道的消息送过去,别让她知道是谁给的。”
跪在地上的人低头应下。
房门很快重新合上。
桌案上,只剩另一张写着沈苎名字的纸。
一只戴着黑色护腕的手从屏风后伸出,将那张纸缓缓压住。
……
那张写着沈如韵名字的纸被带出宅院时,夜色正浓。
送信的人没有走沈府正门,也没有直接接触沈如韵身边的丫鬟。他绕过两条巷子,将一只封好的小木匣交给了一个常替各府跑腿的货郎。
木匣里没有署名,只放着一张短笺和一锭银子。
至于这件东西最后会落到谁手中,货郎并不关心。他只知道,明日午前将它送到沈府后门,自会有人来取。
同一日,云府也在为老夫人的寿辰忙碌。
云老夫人今年六十有五,原本不愿大办,偏巧府中荷池比往年开得早。连日暖雨过后,满池荷叶铺展开来,最早的一批花苞也已露了颜色。
云家几位夫人便提议,寿宴之后索性在荷园设席。一来替老夫人贺寿,二来也借着赏荷,请扬州各府女眷聚一聚。
云家在扬州根基深厚,又与南府、沈府皆有往来。消息一传出去,各家很快便收到了请帖。
第二日上午,云府的马车先后停在沈府与南府门前。
沈府收到的帖子上,除了沈易与杨雨婷,还列了府中几位小姐的名字。
其中,“沈苎”二字被特意写在了前面。
如今扬州人人都知道,同仁医馆那位医仙便是沈将军府的嫡长女。云府既然设宴,自然不会漏了这位近来最受人瞩目的沈家大小姐。
请帖被送往内院时,另一只没有落款的木匣,也悄无声息地进了沈府后门。
一明一暗,两样东西,前后不过相隔半个时辰。
云府的请帖送到沈府时,沈如韵正在听下人回禀同仁医馆近日的动静。
“大小姐这几日仍旧每日辰时出府,申时前后回南府。南府派了两名护卫跟着,医馆里还有她原先带着的那几个人,旁人很难靠近。”
沈如韵坐在妆台前,指尖缓缓抚过新做的金钗,铜镜里映出的面容依旧柔美,眼底却蒙着一层压不住的阴沉。
如今扬州人人都知道,沈苎就是同仁医馆的医仙。
从前那些在她面前夸她温柔懂事的人,如今见了她,开口闭口问的却都是沈苎。
问沈苎何时学会的医术,问沈苎为何从前从未显露。
甚至有人笑着说,沈家大小姐如此厉害,她这个做妹妹的竟一点也不知道。
每一句都像在提醒她,无论她从前做得多好,只要沈苎站起来,所有人的目光便都会重新落回那个嫡长女身上!
丫鬟将云府的请帖递到她面前,“云老夫人的寿宴,沈家女眷都在受邀之列。请帖里还特意提到了大小姐。”
沈如韵垂眸,看见沈苎的名字与她并列写在帖子上,她握着金钗的手一点点收紧。
当晚,院中扫洒的粗使婆子在廊下发现了一张折起的纸。
纸上没有落款,只写了两句话。
“云府寿宴,人多眼杂,西侧客院僻静无人,只需引去即可。”
沈如韵看完许久没有说话,她将纸放在烛火上点燃,火舌卷过字迹,只剩最后一点黑灰落入香炉。
“去打听云府新招了哪些人。”
贴身丫鬟低头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