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的门被推开时,里面已经燃起了灯。
层层牌位立在高处,烛火映在漆黑的木面上,将一行行名字照得忽明忽暗。空气里浮着常年不散的香火味,混着阴冷潮湿的气息,压得人胸口发闷。
南祈渊被两名护院带了进来。
南领海站在供桌前,云亦柔、南挽裳、南铭与孙雪慧都在。二房的陈薇带着南书雯、南书萱站在另一侧,众人的目光随着南祈渊进门,一齐落在了他身上。
护院尚未开口,南祈渊便在蒲团前跪了下来。
膝盖触及冰冷地面的那一刻,他的呼吸蓦地滞了一下……
这个动作太过熟悉。
甚至不需要任何人提醒,他的身体便已经记住该跪在何处,双手该放在哪里,头应该低到什么程度,才不会引来更多斥责……
南祈渊垂着眼。
没有人看得见,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冷意。
他很清楚,这间祠堂困不住他。
身后的两个护院加起来,也接不住他一招。只要他愿意,他随时可以站起来,走出这里。
可膝盖落地以后,一股寒意还是不受控制地从后背窜了上来……
肩背微微绷紧,指尖也开始发冷……
祠堂里明明点着数十盏灯,他却仿佛又回到了那些意识混乱……连自己身在何处都不知道的日子。
耳边是模糊的斥责……
肩膀被人死死压住……
有人逼着他认错,有人嫌他哭闹得难听,还有人告诉他,只要乖乖认了,便不会再挨罚。
那些破碎的声音早已过去许久。
可他的身体仍旧记得……
南祈渊缓缓收拢手指,指甲一点点陷入掌心。
南领海转过身,沉沉看着他。
“抬起头来。”
南祈渊没有立即动作。
直到身后的护院向前半步,他才慢慢抬起脸,眼神依旧茫然,像是根本不明白自己为何被带到这里。
南领海冷声问:“燕雀鎏金钗,是不是你拿的?”
“不是……”南祈渊的声音很轻。
停了片刻,他又低声重复了一遍:“不是我拿的……”
“不是你?”
南领海将那支金钗重重放在供桌上,垂落的细小流苏撞在桌面,发出一阵清脆的声响。
“东西是从你的木匣里搜出来的。整个南府的人都亲眼看见,你还敢说不是你?”
南祈渊看了一眼那支钗,很快又垂下眼睛。
“盒子是书萱送来的……”
“我只拿了小马……”
“我没有看见钗……”
他的话说得缓慢,像是费了许久,才勉强将几句话连在一起。
南领海听到南书萱的名字,眼中的怒意更重。
“做错了事,便往别人身上推。如今连自己的妹妹也要拉出来替你顶罪?”
“我没有……”
南祈渊袖中的手骤然攥紧。
那股寒意仍然缠在背上,沿着脊骨一寸寸往上爬……
他知道自己现在应该是什么模样,也知道旁人想听见什么。
认错……
求饶……
像过去每一次一样,承认那些他连来由都不知道的罪名。
只要他说一句自己错了,事情便会变得简单许多。
可他没有……
南祈渊低着头,声音比方才更轻,却仍旧重复道:“不是我。”
南领海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问:“昨夜你在何处?”
祠堂里的众人微微一怔。
云亦柔抬眼看向南领海,似乎不明白他为何突然问起昨夜。
南祈渊也茫然地看着他。
“在房里。”
“做什么?”
“睡觉。”
“沈苎也在?”
听见沈苎的名字,南祈渊的睫毛极轻地动了一下。
“阿苎也在。”
“她近日都带你去过什么地方?”
“医馆……”
南祈渊想了想,又道:“还去了云府。”
“还见过什么人?”
“病人……”
南领海眉心狠狠跳了一下:“除了医馆的病人呢?”
南祈渊迟钝地看着他,像是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没有了……”
又是这样!
问什么都只有几个零散的字!
无论是沈苎近来在查什么,还是她与沈易暗中是否有所往来,都无法从他嘴里得到半点有用的消息!
南领海原本只是想从这个整日跟在沈苎身边的人口中,探出一些自己尚未查到的东西。
可跪在他面前的,依然只是那个痴傻多年、连一句完整话都说不明白的儿子!
暗库被人一夜搬空,派出去的人至今没有查到任何线索。
沈苎与沈易处处透着可疑,偏偏抓不到半分破绽!
如今府中又无端丢失了御赐之物,闹得所有院落不得安宁!
所有事情堆积在一起,像一团找不到出口的乱麻。
而南祈渊……
他的好儿子!
只会跪在那里,反复说自己不知道!
南领海看着他这副模样,胸口压了一整日的怒火,越发难以抑制……
“你当真什么都不知道?”
南祈渊低着头,“我没有拿……”
南领海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南书萱终于忍不住从陈薇身边挣了出来,“大伯,真的不是三哥!”
她快步跑到南祈渊身旁,急声道:“那只木匣是我从公库里拿出来的,也是我送去瑾名轩的!三哥根本不知道盒子下面还有夹层!”
南领海转头看向她:“谁准你开口的?”
南书萱被他的目光吓得一颤,却没有退回去,“可三哥真的没有碰过那个盒子……”
“我送过去的时候,他只拿了里面的木马。他连那支钗都没有见过,怎么可能是他偷的?”
“书萱!”陈薇脸色一变,立即上前拉住她。
二房一家近日才回扬州,府中许多事情尚未理清。这个时候当着所有人的面顶撞南领海,只会将事情越闹越大。
陈薇扣紧南书萱的手腕,低声斥道:“不得无礼!”
随后又看向南领海:“大哥,书萱一时着急,才乱了规矩。你不要同她计较。”
“我没有乱说!”
南书萱试图挣开她的手:“本来就不是三哥,为什么一定要让他认?”
“书萱,别说了。”南书雯也走过来,从另一侧扶住妹妹。
南书萱眼眶已经红了:“姐姐,你也不信我吗?”
“我信你。”
南书雯压低声音,目光却扫了一眼面色阴沉的南领海,“可你再说下去,大伯只会觉得三哥故意把事情推到你身上。”
南书萱的动作一僵。
她下意识看向南祈渊。
他仍旧跪在那里,垂着头,一动不动。从她这个位置,只能看见他微微泛白的侧脸,以及藏在袖中、攥得越来越紧的手。
南书萱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陈薇已经不容拒绝地将她往外带。
“先跟我出去!”
“我不走!”
“书萱!”陈薇的声音不重,却带着从未有过的严厉。
南书雯握住妹妹的手,半扶半拽地带着她离开祠堂。
南书萱走到门边仍在回头,“三哥没有拿……”
她的声音被缓缓合拢的门挡在了外面。
祠堂里重新安静下来。
云亦柔看了一眼供桌上的金钗,开口道:“相爷,书萱所言并非没有道理。木匣是今日才从公库送去的,不如先查查这只匣子此前经过哪些人的手。”
“金钗已经找回,此事若能查清,也不必急着责罚祈渊。”
南领海没有回答。
南挽裳站在云亦柔身边,指尖悄然掐住袖口。
事情与她预想的并不相同。
她原本只是想借御赐之物丢失的名义,彻查瑾名轩,让沈苎明白,即使嫁进了南府,也不能将自己的院子隔绝在南府规矩之外!
金钗会被找到……
南祈渊最多挨一顿训斥……
她没有料到,父亲今日的怒火会如此之重……
南挽裳垂下眼,遮住眸中的片刻不安,“父亲。”
她轻声开口:“三弟心智有损,便当真是他一时贪玩拿了金钗,也未必知道那是御赐之物。”
南祈渊低垂的眼底掠过一抹讥诮。
听上去像是求情,却仍旧将偷钗的罪名安在了他身上。
南领海看向南挽裳:“不知是御赐之物,便能随意拿走?”
南挽裳顿了顿,没有再说。
南铭始终站在一旁,神色冷淡。
在他看来,南祈渊这些年惹出的笑话已经够多。即便今日的金钗当真不是他拿的,他这副什么都说不清楚的模样,也只会一次次给南府惹来麻烦。
孙雪慧站在南铭身侧,没有急着开口,她的目光从跪在地上的南祈渊移到南挽裳身上。
从金钗被找到以后,南挽裳看似始终平静,可方才南领海真正发怒时,她握住袖口的手明显收紧了些。
孙雪慧很快收回目光,仿佛什么都没有察觉。
南领海重新看向南祈渊,“最后问你一次,金钗是不是你拿的?”
祠堂中的烛火轻轻晃动。
南祈渊的手心已经被指甲刺破。
细微的疼痛反倒让他的意识更加清醒。
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身体也知道。
肩背早已不受控制地绷紧,呼吸变得缓慢而压抑,心口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紧紧攥住。
可他依旧没有认。
“不是我……”
南领海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冷笑了一声。
“好。”
“既然你不肯认,便让家法教你认。”
他转过身,冷声吩咐:“取家法来。”
南祈渊藏在袖中的手骤然收紧。
祠堂后方的柜门被人打开,木匣拖动的声音清晰地传入耳中。
他的身体几乎在声音响起的那一瞬便僵住了。
南祈渊垂着眼,死死盯着面前青砖上的一道裂缝。
他不怕疼。
这些年受过的伤,比一条家法重得多。
可那股从骨头里翻出来的寒意,依然不受他控制。
仿佛只要家法被人取出,他便还是那个神志不清……被人按在祠堂里……连自己为何受罚都不知道的傻子……
南祈渊闭了闭眼。
再次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冰冷。
……
同仁医馆内,沈苎刚替病人落下最后一针。
房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
轻负快步走了进来。
他平日里行事一向沉稳,此刻呼吸却明显比平时急促,神情也失了往日的从容。
沈苎抬眼看向他。
“主子出事了。”
她手中的动作停住,“在哪里?”
“被南领海带进祠堂了。”
沈苎眸色骤然一沉。
她没有继续追问,迅速将手中的银针放回针囊,对一旁的林小蕊道:“再留针半刻钟,起针后让她喝桌上的药。今日不能吹风,也不能碰冷水。”
林小蕊看出事情紧急,立刻点头:“苎姐姐放心,我会看着!”
半弦已经替沈苎取来外衣。
沈苎接过披上,径直向外走去。
医馆外已经停了一辆马车。
轻负正要上前掀开车帘,沈苎只看了一眼便道:“太慢了……”
她转身走进医馆旁的窄巷,“哪条路最近?”
轻负微微一怔,随即抬手指向南面:“越过前面三条街,沿城中水渠往西,能直达南府后巷。”
话音刚落,沈苎已经踏上墙边堆放的木箱,借力跃上屋檐。
衣角从檐下掠过,转眼便落在数丈之外。
轻负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他知道沈苎会武,却没想到她的身法竟也如此利落!
来不及多想,轻负立即纵身追了上去。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掠过屋脊。
途中,轻负将事情简短说了一遍。
“南挽裳的燕雀鎏金钗从主子的旧木匣里掉了出来。木匣是南书萱今日从公库送过去的,相爷问了几句话,便让人将主子带去了祠堂。”
沈苎脚步未停。
刚从公库送来的木匣。
当日清点,当日被搜。
金钗放在那里,根本不是为了藏匿!
而是为了让人找到!
“南领海当时是什么反应?”
轻负道:“怒气很重,不像只为了金钗。”
沈苎眼神冷了下来。
果然!
南领海的怒火绝不只来自那支金钗!
若他当真动手,这一回绝不会轻!
沈苎脚下速度陡然加快。
轻负原本与她只隔着半丈,转眼便又被拉开一段距离。
屋瓦在脚下飞快后退。
风从耳边掠过,吹起沈苎的发尾。
她没有再问。
只是一次比一次更快地掠过屋檐。
……
南府祠堂外守着几名下人。
他们远远看见沈苎走来,连忙上前阻拦。
“三少夫人,相爷正在里面处置家事,您不能——”
沈苎没有停下。
她抬手推开挡在面前的人,径直走向祠堂。
里面传来南领海冰冷的声音,“按住他!”
下一瞬,破空声骤然而响——
沈苎猛地推开祠堂大门。
鞭子已经重重落下。
南祈渊跪在祖宗牌位前,后背的衣料骤然裂开!
鲜血几乎在一瞬间洇了出来……
他的身体向前一晃,手掌重重撑在冰冷的地面上,才没有彻底倒下。
祠堂内的烛火晃了一下。
那片刺目的红,猝不及防地撞进沈苎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