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将亮时,瑾名轩才重新安静下来。
绯色肩上的伤口不深,箭上所带的药也已经被及时压住。沈苎替他重新清理过伤口,又留下两副药,便让人将他送回房中休息。
至于昨夜从香料铺带回来的东西,都已被轻负妥善收起。
南领海反应得极快,旧线上的人和货一夜之间便撤得七七八八。再追下去,碰到的也只会是他故意留下的空壳。
这条线并没有真正结束。
只是短时间内,已经不能再从同一个口子往下查。
沈苎从厢房出来时,天边刚泛起一层浅白。她一夜未眠,眉眼间虽有倦色,脚步却仍旧平稳。
青荷端着刚换下来的血水从旁边经过,低声问:“小姐要不要先歇一会儿?”
沈苎正要回答,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小丫鬟快步跑进来,朝她行礼:“三少夫人,宫里来人了。”
沈苎脚步一顿:“谁?”
“凤仪宫。”
……
凤仪宫送来的东西摆了半间厅堂。
云锦、细绸、药材、点心,还有几件做工精巧的宫中摆件。领头的嬷嬷站在厅中,脸上带着得体的笑意。
“前些日子三公子与三少夫人入宫,陛下曾提起,三公子既已成婚,瑾名轩的用度也该添上一些。”
“皇后娘娘一直记着此事,今日特意命奴婢送来。”
沈苎坐在一旁,神色平静。
那不过随口提过一句,上官姬音竟隔了这么久还记得。
南祈渊坐在她身侧,手中拿着一块刚送来的栗子糕。他低着头,将糕点掰成两半,又慢吞吞地拼了回去,仿佛对面前这些人和东西都没有多少兴趣。
嬷嬷看了他一眼,笑意更深了些,“娘娘还单独给三公子准备了一件小玩意。”
她朝身后的宫女使了个眼色。
宫女立即捧着一只狭长锦盒上前。
盒盖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一枚银铃。
铃身雕着细密的云纹,底下坠着一条暗红色流苏。做工比南祈渊腰间那一枚更加精致,形制却有几分相似。
沈苎的目光落在银铃上。
嬷嬷笑道:“上次在宫中,娘娘看见三公子手里的旧铃已经不响了。恰好尚工局新制了几样小物,娘娘便替三公子挑了这一枚。”
宫女将锦盒捧到南祈渊面前。
“三公子听听,这枚铃的声音很是清脆。”
她伸手取出银铃,正准备轻轻摇动。
南祈渊忽然抬手,将铃从她手中夺了过去。
动作快得几乎不像平日里的他。
宫女尚未反应过来,掌心便已经空了。
银铃被夺走时轻轻晃了一下。
“叮——”
声音极轻,却清晰地落进厅中每一个人的耳中。
南祈渊握着银铃的手骤然收紧。
那一瞬间,他的呼吸像是停了一下,肩背也跟着僵住。握着铃身的指骨迅速泛白,像是在极力压制什么。
沈苎侧眸看向他。
南祈渊低着头,额前碎发遮住了大半神情。
不过片刻,他便将银铃紧紧抱进怀中,往沈苎身后退了一步,警惕地盯着那名宫女。
“不给。”
宫女愣了一下:“三公子,奴婢只是想让您听听——”
“我的。”
他又往后退了一步,语气中带着孩子般的固执。
在旁人眼中,不过是一个痴傻之人得了喜欢的东西,不肯再让旁人触碰。
领头嬷嬷笑着打圆场:“三公子既然喜欢,便让他自己拿着吧。”
她嘴上这样说,目光却仍在南祈渊脸上停留了片刻。
沈苎将这一眼看得清楚,面上却没有显露,只淡声吩咐青荷:“将皇后娘娘送来的东西都收好。”
青荷带人上前清点。
嬷嬷又说了几句场面话,才领着凤仪宫的人离开。
院门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南祈渊脸上的傻气也随之一点点淡了下来。
他仍紧握着那枚银铃。
那一声已经过去许久,可他的手指却始终没有松开。
沈苎看向他的手:“给我。”
南祈渊没有动。
两人对视片刻。
南祈渊才缓缓摊开手,将银铃放进她掌中。
沈苎低头检查了一遍。
铃身看不出明显异常,里面的铃舌也只是寻常形制。她从腰间取出针囊,抽出一枚细针,探进银铃底部的缝隙中。
南祈渊站在一旁,目光始终落在她手上。
细针挑开连接铃舌的铜扣。
一声轻响后,铃舌从里面掉了出来,落在桌面上。
南祈渊垂在身侧的手微微一紧。
沈苎拿起失去铃舌的银铃,在他面前晃了晃。
没有声音。
她将银铃递回去:“现在不会响了。”
南祈渊看着掌中的银铃,没有立即开口。
过了片刻,他才低声问:“你不问我吗?”
“问什么?”
“方才的事。”
沈苎抬眼看他:“你愿意说吗?”
南祈渊沉默下来。
他当然可以随便找一个理由。
可以说只是被突然响起的声音吓了一跳,也可以说自己不喜欢那名宫女碰他的东西。
可沈苎显然一个字都不会相信。
沈苎也没有等他编出答案,只将拆下来的铃舌收进小瓷盒中。
“不愿意说,便先不说。”
她的语气很平常。
没有试探,也没有追问。
像是只要他不想开口,她便可以暂时将这件事放下。
南祈渊垂眼看着那枚已经不会再响的银铃。
过了许久,他才轻声道:“吵。”
沈苎看了他一眼。
“嗯。”
她没有拆穿他。
南祈渊指腹缓缓擦过铃身。
两枚银铃一新一旧,一同落在他掌心。随着他的动作轻轻碰在一起,却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厅中安静了片刻。
青荷从外面进来,正要禀报皇后送来的东西已经全部收好,一名沈府小厮忽然被门房领进院中。
那小厮一路赶来,额头上满是汗,进门便朝沈苎行了一礼。
“大小姐,将军请您明日回府一趟。”
沈苎微微皱眉:“府中出了什么事?”
小厮看了一眼周围,声音压低了些:“今日一早,宫中来了急旨。”
“边关送来八百里加急,靖梁近日在边境频繁调兵。陛下命将军三日后启程,返回边关。”
沈苎的手指停在桌沿。
“三日后?”
“是。”
小厮低下头:“将军原本以为此次回京还能多留些时日,没想到边关忽然有变。府中已经在准备行装,将军担心来不及与大小姐好好说话,所以让小的先来请您。”
屋内一时无人出声。
沈苎知道沈易不可能永远留在扬州城里。
他手中握着兵权,又常年镇守边境,此次回来本就只是述职。可知道是一回事,真正听见他三日后便要离开,又是另一回事。
她来到这个世界以后,第一次有人坚定地站在她身后。
第一次有人告诉她,撑不住的时候可以回头。
可如今,这个人又要回到千里之外的边关。
沈苎垂下眼,掩去眸中那一瞬的情绪。
“我知道了。告诉父亲,我明日回去。”
小厮应声退下。
厅中重新安静下来。
南祈渊始终没有说话。
直到院门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他才抬起眼。
“靖梁?”
那两个字从他口中说出来时,已经听不出半分痴傻。
沈苎看向他。
南祈渊握着无声银铃,眼底残留的情绪已经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片沉静的冷意。
“近几年,靖梁边军很少在这个时候频繁调动。”
沈苎眸色微动:“你觉得有问题?”
南祈渊没有立即回答。
他走到窗边,看向渐渐亮起来的天色。
五年前,他曾率兵将靖梁逼退数百里。
也正是在那一年,他从此再也没有回到边关。
如今,南领海藏在暗处的线才刚刚断掉。
靖梁却在这个时候突然调兵。
是巧合。
还是有人又在那盘尚未结束的棋上,落下了新的一子?
南祈渊缓缓收拢手指。
掌心的两枚银铃无声相撞。
“明日,我同你一起回沈府。”
……
沈苎回到沈府时,府中已经忙成了一团。
前院停着数辆兵部调来的马车,随行亲兵正在清点兵器与干粮。几名小厮抱着封好的行箱从长廊下快步经过,见到沈苎,也只来得及匆匆行礼。
三日的时间本就不宽裕。
如今已经过去一日,沈易能够留在京中的时间,只剩下两天。
沈苎刚跨进府门,便看见沈易从前院走来。
他身上的朝服还未换下,显然才从宫中议事回来,眉宇间带着掩不住的疲惫。可见到沈苎时,他的脚步还是不由快了几分。
“苎儿。”
沈苎向他行礼:“爹爹。”
沈易伸手将她扶起来。
他先看了看沈苎的脸色,确定她并未消瘦太多,紧绷的神情才稍稍缓和。
可下一刻,他的目光便落在了沈苎垂在身侧的右手上。
宽大的衣袖遮去了大半伤处,却仍能看见缠在手背上的白布。
沈易神色骤然一沉,“你的手怎么了?”
他握住沈苎的手腕,动作很快,真正碰到她时,却又立即放轻了力道。
“什么时候伤的?”
沈苎低头看了一眼:“一点皮外伤,已经没有大碍了。”
“皮外伤要包成这样?”
沈易抬起她的手,想要查看白布下的伤口。
沈苎却不动声色地将手收了回来,“看着严重,实际没有伤到筋骨。我已经给自己上过药了,再养几日便好。”
沈易没有被她这几句话敷衍过去。
他盯着那层白布,声音沉了下来:“在南府伤的?”
沈苎没有立即回答。
这一瞬的停顿,已经足够沈易得到答案。
他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谁伤的你?”
“没人故意伤我。”
“苎儿。”沈易的声音不高,怒意却已经压不住了:“你嫁去南府才多久?先是青荷被人打,如今连你自己也受了伤。他们究竟对你做了什么?”
沈苎抬眼看着他。
沈易已经转头看向身后的亲兵,像是下一刻便要命人备马,直接去南府问个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