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又是一声沉闷的春雷,暴雨如注,砸得屋瓦噼啪作响。天色已经彻底黑透了,这会儿就算是插上翅膀,也飞不回山上的小木屋。
万木春一边嚼着酸甜的果脯,一边探头看了一眼窗外黑沉沉的雨幕,叹了口气:“看这架势,今晚是回不去了。这客栈老板今天算是赚翻了,把咱们这两头肥羊按在案板上宰。”
她转过头,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这天字号房虽然比普通客房宽敞些,但也只有一张拔步床。
旁边倒是有两把太师椅和一张圆桌,但怎么看也不像能让人舒舒服服躺一宿的地方。
“那你今晚睡哪儿?”万木春眨了眨眼,指了指那两把太师椅,“要不你把椅子拼一拼对付一宿?这新被子挺大的,我分你一半。这客栈死贵死贵的,咱们能省则省吧。”
在她的观念里,两人在山上也是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早就已经是睡过同一个屋檐下的革命战友了,现在出门在外,为了省钱凑合一晚根本不算什么事儿。
顾九深邃的目光落在她那张坦荡荡的小脸上,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这丫头,防备心简直比纸还薄。就算她现在身体还没长开,干瘪得像个豆芽菜,但好歹也是个大姑娘了。
在山上那是没办法,现在已经是有选择了。哪有正经姑娘家主动留一个大男人在房里过夜的?
“我去楼下,再开一间房。”顾九站起身。
万木春睁大了眼睛。
“你今天刚赚了五百两,总不至于连间房都不舍得给我开吧?”顾九挑眉看她。
哦对,她已经有钱了。
过穷日子过惯了,忘了自己已经是有钱人了。
“好吧,”万木春把嘴里的果核吐出来,“我给忘了,现在咱们有钱了。”
她清了清嗓子,盘起腿,拿出一个暴发户该有的做派,大手一挥:“去吧去吧,本东家今天大气一回,批了你的住宿费!”
但帅不过三秒,那股子刻在骨子里的财迷本性又冒了头。她扭了扭身子,还是忍不住叮嘱道:“不过别开天字号了啊,随便开个地字号、人字号的普通客房就行了。咱们这叫合理管控出差成本,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懂不懂?”
顾九看着她这副抠搜又强装阔气的模样,嘴角终于忍不住轻轻勾了一下。
“懂。”他低低地应了一声。
万木春抿了抿嘴,她忽然感到顾九这样听话懂事,像一只可爱的小狗。
“晚上锁好门,不管谁敲都别开,有事就喊我,我就在隔壁。”顾九走到门口,沉吟片刻,转身叮嘱。
“嗯!”万木春点点头。
顾九不说话,看着她看似乖巧听话的模样,眼里多了些缠倦。他垂下眸,走出门去。
听着屋内的门闩“吧嗒”一声落下,顾九眼底的温度才一点点褪得干干净净。
他下了楼。
天色渐暗,客栈已经落了锁。一楼也没有烛火,也没有人。他就这样坐在靠窗的位子上,听着外面的雨声,垂着眼睛,就着一点点暗沉的月光,把桌上的茶盏拿来,在手心里肆意把玩。
虽然已经入夏了,但雨夜里的风还是带着微微凉气,携着雨丝,一起扫到了他的脸上。
但他浑然不觉,或者说毫不在意。他坐在这里,玄色的衣袍完全融入进了夜色,悄无声息,像是误入人间的罗刹。
寂静的夜里,从远处传来了几声哀嚎和求饶。
“军爷,军爷……我有银子,我给你银子好不好……”对方痛哭流涕,声音越来越近。
“别动!再乱动现在就砍了你的脑袋!”另一声音略显烦躁。
那阵混乱的脚步声愈来愈近。
顾九不再玩弄手里的茶杯,把它放在桌上,用茶壶给自己斟上一盏凉透了的茶水,一饮而尽。
“吱嘎——”门开了。一个黑影押着一个被五花大绑的老头走了进来,最终在顾九的脚下停了下来。
“主子,那个婆娘已经跑了。属下不知此人该留该杀,就绑了过来,请主子示下。”燕子单膝跪地,恭敬复命。
顾九低低笑了一声,道:“跑了?”
他没有看那个贼眉鼠眼的老头,接着道:“你去煮壶茶吧。这里尿骚味儿太重了,拿茶香盖盖味儿。”
“是。”燕子笑了,转身离开。
这里只剩了跪着的和坐着的两个人。
“军……军爷……”张老光棍儿哭着想去蹭顾九的脚,顾九睥睨他一眼,竟主动把脚探了出去,狠狠地踹在了他的腹上。老头一下痛得发不出来声音,蜷缩成一团了。
“就是你买卖寡妇么?”顾九微微伏下了身子,眯着眼睛打量着他令人作呕的脸。
“不,不是……”对方鼻涕拉了下来,狼狈极了,“我只是买,是李老婆子,执意要把她卖给我的!我也是,我也是被猪油蒙了心,不知道她是军爷的人,我我我……”
“好啊,”顾九压低了声音,身子往后坐了坐,翘起了二郎腿,“我给你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你跟那个老太婆熟吗?”
“……熟,不对,也没那么熟……”张老光棍儿哭丧着脸,“她大儿子叫李二狗,和那小娘子的亲事是我说的。”
顾九不语,盯着他看。
张老光棍儿见他没打断,接着道:“据说两人是恩爱了一段时间,李二狗就坠崖死了!……军爷放心,那小娘子还没被人开过苞,李二狗不能人事……”
“啪”!
顾九手里的茶杯竟径直被他握碎了。他表情凝固在夜色里,只有眼睛闪着一抹邪光。
他压低了声音,眯起了眼睛,谆谆善诱道:“然后呢?她成为寡妇之后,那个老太婆对她不好,你是想救她于水火?”
“对,军爷说的对!”张老光棍连忙点头,“那李王氏让她不停砍柴,动辄用荆条抽打,那小娘子在那里连饭都吃不饱,我这才想要把她带走的!”
“荆条抽打……”
顾九低低地复述了一遍这几个字,声音轻柔得仿佛情人的呢喃,但在这漆黑的雨夜里,却透着一股令人骨髓生寒的死气。
他缓缓张开右手,那只原本把玩着茶盏的手,此刻鲜血淋漓。尖锐的碎瓷片深深扎进他的掌心,殷红的血水顺着指缝一滴滴砸在地面上,发出细微的“吧嗒”声。
但他似乎感觉不到痛,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他只是慢条斯理地从血肉模糊的掌心里,挑出了一块最为尖锐细长的瓷片,捏在指尖。
“军……军爷……”张老光棍看着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拍错了马屁,一股难以抑制的恐惧瞬间攥住了他的心脏,裤裆里顿时涌出一股温热的骚臭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