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港城,比往年更热闹。
中环的商铺挂了满街的圣诞灯饰,红的绿的黄的,一入夜就亮成一片流光。
街上年轻男女一对一对地走,抱着礼物盒,笑闹着往电影院的方向去——这一年,港城的电影院,排片最多的,是李小龙的《龙争虎斗》。
他七月走的,走得太突然,全城人到现在还缓不过神来。
他的电影重映了一轮又一轮,场场爆满。
散场出来的人,眼睛都是红的,嘴里却都在说:“龙哥,真系犀利。”
戏院门口,海报灯箱上李小龙的侧影在霓虹里明明灭灭,售票窗口前排着长长的队。
有人举着票根拍照,有人站在海报前看很久不肯走,还有几个后生仔在门口比划着他的招式,惹得旁人发笑又发酸——人还在的时候,大家都当他是打星的传奇;
人没了,才知道他原来成了这城的一段心事。
钟瑶站在影院门口,看着那块大霓虹灯箱上李小龙的侧影,一时没有说话。
霍雍在她旁边,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喜欢这个影星?”
“还好。”钟瑶摇头,“其实我并不是很懂电影。”
很多比较沉重的影片,她其实并不太喜欢。她的喜欢,有些幼稚,更偏向轻松愉悦的。
只是,感受,这个时候的氛围,她经历了巨星的衰落!
霍雍只伸手推开门:“那去看看,只当娱乐。”
戏院里乌压压全是人,连过道都站了人。
钟瑶和霍雍的位子在偏后排,坐下来,空气里是爆米花的甜味和旧绒座椅的气味。
钟瑶抱着那袋纸袋装的爆米花,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下子回到了好多年以前。
“这戏院,什么时候开的?”她小声问。
“五十年代吧。”霍雍也小声,“我小时候来过几次,那时候放的多是国语片。李龙这批,是这几年才兴的。”
“你小时候,也这么排队买票?”
“排。”霍雍说,“攒一个星期的休闲时间,出来透透气,买一张票,能高兴一整个月。”
钟瑶想象了一下霍雍小时候的样子,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灯光暗下来,银幕亮起来。
李龙在银幕上动起来的时候,整个戏院都屏住了呼吸。
他的拳脚利落得不像话,一声啸,一个转身,都能引来满场压抑的惊叹。演到他在镜中看见自己的倒影时,钟瑶忽然听见旁边有人吸了吸鼻子。
她低头抓了一把爆米花,塞进嘴里,又往霍雍那边递了递。霍雍也抓了一把,两个人就在那片明灭的光影里,安安静静地看完了整场。
散场的时候,灯亮起来,很多人还坐在位子上不肯走。
钟瑶站起身,把空了的爆米花袋团了团,塞给霍雍:“帮我扔一下。”
霍雍接过去,看了一眼袋子,又看了她一眼:“看哭了?”
“没有。”钟瑶说得飞快,“就是……有点感慨。”
两个人随着人潮往外走。夜风一吹,凉意扑面而来。街上的圣诞灯饰还亮着,红红绿绿地晃着,把每个人的脸都映得明明暗暗。
“李小龙,”钟瑶走着走着,忽然开口,“活着的时候,那么多人捧他;他走了,那么多人哭他。可他这一辈子,其实一直是一个人。”
霍雍没接话,只是放慢了脚步,走在她旁边。
“他功夫再好,也只是一个在台上打给所有人看的人。”钟瑶说,“赢了,掌声是观众的;输了,伤是自己的。我有时候想,那不是我想要的日子。”
“那你想要什么日子?”霍雍问。
钟瑶想了想:“能自己做主的,天黑收工,回自己的家,吃一碗热饭。厂里的布,一匹一匹染出来,卖出去,挣的都是自己应得的。不靠谁捧,也不怕谁砸。”
霍雍听她说完,忽然笑了一声:“巧了,我也是这么想。”
“真的?”
“真的。”霍雍眉目舒畅,“所以,我和阿瑶,天生一对。”
钟瑶被他这句直白的话噎了一下,耳根有点热,低了头往前走:“……你这人,夸人夸得倒是直接。”
“拐弯抹角,不像我。”霍雍淡淡道。
走到中环那棵大圣诞树底下,钟瑶站住了,仰头看了一会儿那满树的彩灯。
旁边有小贩在卖烤栗子,热腾腾的甜香飘过来。
霍雍掏钱买了一纸袋,递给她。
“平安夜,”钟瑶抱着热栗子,问他,“你该回家陪姨妈度过的。”
“我妈不怎么过洋节,这个日子,之前对她,是麻烦的招待应酬时间。”霍雍说,“现在,是放松时刻,她一早跟几个太太约好了,打牌打到天亮。出门前还跟我说,让我别太早回去。”
“……姨妈这是把你往外赶?”
“她说,”霍雍看着那棵树,“年轻人该有年轻人的过法。”
钟瑶被逗笑了,剥了一颗栗子塞进嘴里,含糊道:“那你这个年轻人,打算怎么过?”
“吃完这袋栗子。”霍雍说,“送你回去。然后,一个人在楼下待一会儿。”
“为什么?”
“看看你窗口的灯。”霍雍说,“亮了,我再走。”
钟瑶手里的栗子差点掉在地上。她低着头,好半天才说:“……那你还不如上楼喝杯茶。”
“可以吗?”
“废话。”钟瑶把栗子往他手里一塞,转身就走,“啰嗦。”
身后传来霍雍低低的笑声。
那个平安夜,微微的冷空气,但是人却是暖的。
平安夜过后,学校就进入了考试周。
钟瑶白天泡在图书馆,晚上往厂里跑,两头奔忙。
苏晚心疼她,每天傍晚准时把饭送到厂里,看着她吃完才肯放她走。
“你慢点吃。”苏晚坐在她对面,托着腮看她,“你这段时间,瘦了。”
“瘦了正好。”钟瑶扒着饭,“省得过年买新衣。”
“胡说。”苏晚撇嘴,“我跟你说,哈利逊那批布,按你说的排产,已经织出来一半了,色牢度每一批都测过,梁伯验了,说是批批过关。”
“那就好。”钟瑶咽下饭,“固色那手呢?阿根叔试了没有?”
“试了!”苏晚眼睛一亮,“昨天试了一缸,出的布,颜色比之前更沉。梁伯说,靛蓝这个蓝,全港再找不出第二家这么正的。”
钟瑶放下筷子,笑了:“那等我们考完试,回厂里好好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