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港城,春意真正浓起来了。
荃湾的厂区里,桃花开了一树又一树,风一吹,花瓣落在车间门口的水泥地上,沾着晨露,是那种湿漉漉的、鲜活的红。
钟记染织的车间里,比桃花更忙。
哈利逊那五千码涤棉布,从开春排产到现在,一匹一匹染好、验过、打包,堆满了整整一间仓库。每一匹都用防潮纸包得严严实实,布面上印着钟记的堂号——一方小小的蓝印,底下是“钟记染织“四个字。
这是钟瑶亲手设计的。她让苏晚去刻了一方新章,样式照着外祖父那方旧铜印章来,又添了一行小字:“钟记·七十三年“。
苏晚不明白为什么要加“七十三年“,钟瑶没多解释。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一年,是她重生回来的这一年,也是钟记重新立起来的这一年。
离港前三天,梁伯把那五千码布,一匹一匹重新验了一遍。
他戴着老花镜,从仓库这头走到那头,每一匹都上手摸、对着光看,验到最后,直起身,长长舒了口气:“钟老板,这五千码,批批过关。色牢度、平整度、缩水率,全部达到出口标准。就这批货,放到伦敦,也压得住阵脚。”
“辛苦梁伯。”钟瑶站在仓库门口,看着那堆码得整整齐齐的布,心里那点踏实,比什么都实在。
“辛苦什么,钟老板给的酬劳丰厚,我可不得多上上心,免得被人取代了。”梁伯摆手,“我摸了一辈子布,头一回摸到自己的布要出海。这是体面,我乐意。”
旁边,阿根正蹲在地上,把那几箱防潮纸包好的布,一箱一箱又检查了一遍封口。
他抬起头,满脸感慨:“钟小姐,我守了一辈子染缸,有朝一日,老了老了,我染的布还能坐上船,去那么远的地方。”
“往后还要走更远。”钟瑶说,“等咱们站稳了,米国的单、欧洲的单,都会来。”
“那敢情好!”阿根乐呵呵地,拍了拍那箱布,“我这手艺,算是没白学。”
正说着,庄宁风风火火地闯进来,手里提着两袋吃食:“钟瑶!听说你们明天要出货,我来给你们加餐!码头干活费力气,吃饱了好装箱!”
“庄老板这么周到?”钟瑶笑道。
“那必须的!”庄宁放下吃食,又探头看了看那堆码好的布,啧啧称赞,“这批货一出去,钟记的大名,可就跟着船走了。往后别说荃湾,就是全港,谁不知道钟记的布能出口!”
苏晚在一旁忍不住接话:“庄老板,你也别光顾着夸。你那边本地单,排产可别耽误了。”
“耽误不了!”庄宁拍胸脯,“我这人别的本事没有,跟钟记抢产能的本事,那是有!”
一屋子人笑作一团。
装柜那天,是个晴好的天。
钟瑶一早到了码头。荃湾港区里,吊机轰鸣,货柜一只一只吊上货轮,报关行的人拿着单据来回奔走,工人们戴着安全帽,吆喝着指挥。码头上飘着柴油味、海腥味,还有咸咸的风——是那种忙得脚不沾地、又热气腾腾的活气。
钟瑶手里攥着一份报关单,看着工人把那几箱标着“钟记染织“的布,小心翼翼地抬进货柜。
“这一批,是发往伦敦的。”报关行的小陈跟着她,一项一项核对,“钟小姐,货值填这个数,报关、结汇都按这个走?”
“按这个走。”钟瑶点头,“信用证那边的单据,都备齐了?”
“齐了。”小陈道,“史密斯先生那边打过招呼,伦敦的货款,凭提单结汇,没问题。你放心,这一单,我给您办得妥妥当当。”
“那就辛苦你了。”钟瑶看着那几箱布被抬进货柜,又看着货柜的门被锁上,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这是钟记的第一批出口布。
她来港城,从一无所有走到今天——有厂、有方子、有订单,如今,她的布要漂洋过海,去一个她从没去过的国家了。
“钟小姐?”小陈看她站着出神,轻声唤了一句。
“没事。”钟瑶回过神,笑了笑,“我就是想看看,我的布,是怎么上船的。”
货柜锁好,吊机把它稳稳吊起来,缓缓移向货轮。
钟瑶仰着头,看着那只漆着蓝漆的货柜,一点一点升到半空,又稳稳落在甲板上。
就在这时候,旁边一个老船工走了过来。
他六十来岁,皮肤黝黑,脸上沟沟壑壑的,穿着一件旧工装,手里提着个搪瓷缸子。他看了钟瑶一眼,又看了看那货柜上印的“钟记染织“,忽然站住了,眯起眼睛,凑近看了看。
“姑娘,”他开口,声音沙哑,“这‘钟记染织’,是沪市那个钟记不?”
钟瑶心里咯噔一下,看着他:“……您认得?”
老船工又看了那四个字几眼,忽然一拍大腿,笑了:“认得!怎么不认得!我年轻那会儿,在码头做工,见过钟记的船号——沪市的钟记染织,布匹出口,走的就是我们那儿的船。一晃……得有三十多年咯!”
钟瑶站在那里,听着他这话,眼眶忽然有点热。
“那家的老板,”老船工搓了搓手,回忆着,“好像姓钟,叫钟……钟敬亭?”
“……是。”钟瑶声音有点哑,“那是家祖。”
老船工一愣,随即上下打量了她几眼,满脸感慨:“哎哟,原来是钟老板的外孙女!这缘分!
你祖父那会儿,在码头可是有名气的——他家的布,码得整整齐齐,印着堂号,走得最稳。我师傅那会儿还说,钟记的布,是能漂洋过海的好布!”
他顿了顿,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姑娘,又看了看那货柜,忽然道:“如今,又是钟记的布,又要出海了。老钟老板要是知道,该多高兴。”
钟瑶眸中思念划过:“……谢谢您跟我说这些,家祖父,走得早。我总想着,他的行当,不能就这么断了。”
“断不了。”老船工摆手,语气笃定,“好手艺,断不了。我在这码头看了一辈子船,什么样的货能走远,什么样的货走不远,一眼就知道。你这批布,是能走远的。”
他拍了拍那货柜,又冲钟瑶竖了竖大拇指,提着搪瓷缸子走了。
钟瑶站在码头上,看着他的背影,又看着那只货柜,站了很久。
海风咸咸的,吹得她衣角猎猎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