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云凑过来问:“写了什么?那小子在那边可好?”
“好着呢,就是馋肉了。”谢南枝把信递给她看,“你红烧肉练得怎么样?等你去了扬州,别丢人啊。”
尤云接过信纸,一边看一边皱眉:“东关街?那地方我知道,以前在侯府听太太们说过,扬州东关街是特别热闹的商街,能在那边赁到宅子,沈青书这小子还真有点本事。”
她翻到最后一页,哼了一声,“嘴还挺刁。行,到时候我做一锅,齁死他。”
谢南枝给沈青书回信。
第二天一早,谢南枝把信交给驿差寄过去了。然后她去前院找陈婉娘。
陈婉娘在大班的教室里教几个大孩子认字,见谢南枝来了,立马放下手里的字帖走出来。
谢南枝把她叫到廊下,把沈青书来信的事说了。
陈婉娘听完,脸上露出笑容:“他那个人就是这样,出门在外报喜不报忧,嘴里说淡出鸟来,指不定心里高兴着呢。”
“你不担心?他这一去,往后扬州那边跑得勤了,你们两口子聚少离多。”
陈婉娘低头整理袖口,笑着说:“担心什么?他出去闯一闯,见的世面大了。我在这边有活干,有饭吃,晚上回屋一个人睡还宽敞呢。”
她话说得轻巧,谢南枝却看见她手指微微发抖。谢南枝没戳破,道:“你心里有数就好。青书在外面,最惦记的肯定是你。你好好在园子里做着,等他回来,你们俩的好日子还在后面呢。”
陈婉娘点点头,没说什么,转身回了教室。
……
这日,扬州的谢氏稚趣园正式开业。
谢南枝七天前就到了扬州。
她带了三个大箱子。
第二天就去了观风巷看院子。
宅子已经修整得像模像样,前院的五间正房打通了三间做教室,墙上刷了白灰,地上铺了草席,角落里摆着几张小矮桌和蒲团。
后院的枇杷树还在,结了满树的果子,孩子们来了随便摘,比买果子吃要强。
跨院改成了个小厨房,灶台是新砌的,锅碗瓢盆一应俱全。
尤云瘦了,也黑了些,一见谢南枝就扑上来抱,嘴里嚷嚷着:“可把你盼来了!你再不来,我都要自己跑回京城去了。”
沈青书站在旁边笑,比半年前沉稳了不少,袖子挽着,脚上还沾着泥,看样子刚在院子里忙完。
谢南枝打量了他两眼:“长高了。”
沈青书摸了摸后脑勺:“是长了点,扬州的饭吃得多。”
尤云在旁边揭短:“什么饭吃得多,是操心操得多。这半年他跑遍了扬州城,连瓜洲那边都去了,瘦了有五斤,就是个子显出高了。”
沈青书瞪她一眼,没反驳,转身去给谢南枝倒茶。
开业的正日子定在六月初八。
谢南枝原本想着,新园子开张,能有十几个人来捧场就不错了。
结果第一天晚上,尤云拿了一张帖子进来:“南枝,扬州府衙的推官太太派人来问,明日能不能来观礼?”
谢南枝愣了一下,问:“推官太太?咱们跟她有交情?”
尤云摇头:“没有。但顾夫人那封信起了作用。顾夫人在扬州的姑母是盐商太太,姓吴,在扬州城里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吴太太前几日派人来问过咱们园子的事,顾夫人托她照看,她不好亲自来,就让人把话递给了几个相熟的官太太。”
谢南枝这才明白,顾淑柔当初说的话不是客套,是真去做了。
初八这天一早,尤云和沈青书带着新招的两个助教在门口迎客。
谢南枝在教室里最后检查了一遍。
巳时刚过,巷口就热闹起来。
吴太太派了管事妈妈来送贺礼,一对金锁片,两匹绸缎,还有一封贺帖。
紧接着,推官太太的轿子到了,跟着是盐商黄家太太,绸缎庄周家奶奶,还有几个谢南枝叫不上名字的商户女。
一时间,观风巷里停满了轿子和马车。
谢南枝站在门口迎客。
她跟那些太太奶奶们寒暄,不卑不亢,有人问起京城长宁侯府的事,她就笑着说:“侯府世子夫人是我们园子里的常客。”
点到为止。
开业仪式也很简单,没有舞狮也没有唱戏。
谢南枝站在前院正房,对着来贺的客人们说了几句话:“稚趣园不教孩子背诗写字,那些是大了以后的事。我们只做一件事,让孩子吃好睡好,玩得高兴,长好身子。就这么简单。”
有太太问:“那你们教什么?”
谢南枝说:“教孩子自己吃饭,自己穿鞋,学会怎么跟其他小朋友打交道。三岁之前把这几样学会了,往后一辈子都受用。”
太太们有的点头,有的交头接耳。
吴太太派来的管事妈妈站在后面听了半天,回去后派人传话。
开业三天,来问的人不少,真正报名的却只有三五个。
尤云有些着急,晚上算账,嘴里不停念叨着:“一个月下来开销要不少银子,这几个人可撑不住。”
谢南枝却不慌:“急什么,好饭不怕晚。先把这几个孩子带好了,自然有人看着。”
果然,到了第十天,有个姓方的盐商太太带着孩子来了。
那孩子刚满两岁,瘦瘦小小的,不爱说话,也不跟别的孩子玩。
方太太愁得不行,家里换了三个奶妈,没一个待得长的,孩子动不动就哭,哭起来没完没了。
谢南枝把孩子接过来,抱在怀里听了一会儿,转头对方太太说:“孩子是肚里有积食,夜里睡不安稳,白天就闹脾气。先吃两天清淡的,我给他揉揉肚子,过几日就好了。”
方太太半信半疑地走了。
三天后再来,那孩子虽然还是瘦,却愿意跟着别的孩子一起玩了,中午吃饭时自己拿着小勺子往嘴里送,吃进去了大半碗。
方太太看得眼圈都红了,当场交了三个月的银子。
这件事传出去,来问的人就更多了。
到了月底一算,收了三十二个孩子,比谢南枝预想的多了将近一倍。
尤云忙得脚不沾地,沈青书又招了一个本地的妇人做助教,才把场面撑住。
谢南枝在扬州待了半个月。
白天在园里手把手教两个助教。她把那箱资料拿出来,一页一页讲给她们听,又让她们自己试着带孩子,她在旁边看着,出了错,当场就指出来。
“孩子哭的时候,先别急着抱。听一下哭声,是饿了还是困了,疼了还是烦了。饿了给吃的,困了放床上拍,疼了看哪里伤着,烦了就抱起来走走。不是所有哭都是要抱,抱错了反而把孩子惯坏了。”
两个助教听得很认真,拿笔记下来,晚上回去背。
尤云也跟着学,她虽然带过念念,但谢南枝那些门道她从前没仔细琢磨过,这会儿才知道带孩子还有这么多讲究。
临走前,谢南枝把尤云和沈青书叫到后院。
她拿出一张写好的纸。
“扬州这边,往后就交给你们打理了。尤云管日常事务,青书管账和文书,遇到拿不准的事,写信回京城,我给你们拿主意。每三个月,我让人送一批新的教具和书本过来,你们照着教。”
尤云点头,沈青书也说:“南枝放心,这边的事我们盯得住。”
谢南枝看了看他们两个,忍不住笑了。
“明年春天,我再来。那时候要是做得好了,咱们就接着往苏州开。”
尤云和沈青书对视一眼,都笑了。
尤云伸手从树上摘了颗枇杷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行,到时候我红烧肉管够。”
第二天一早,谢南枝就坐上了回京的船。
……
冯昭最近不大一样了。
那天冯昭下了学没走,一个人在稚趣园后院的石桌上趴着,拿根炭笔在纸上画来画去。
谢南枝从旁边经过,顺嘴问了句:“画什么呢?”
冯昭拿胳膊把纸一盖,小脸绷得紧紧的:“没画什么。”
谢南枝愣了一下,没有再问,笑着走了。
走了几步回头,冯昭又把纸掀开,低着头接着画。
从前不是这样的。
冯昭四岁就来了稚趣园,是园里最早的一批孩子。
那时他话多,什么事都要跟谢南枝说,今天吃了什么,跟谁玩了,院子里那只猫又生了几只小猫,连他爹早上出门穿的什么颜色的袍子都要报告一遍。
谢南枝耳朵都快起茧子,心里高兴。
孩子肯跟你说,是信你。
现在冯昭七岁了,在稚趣园算是大孩子了,开始带比他小的孩子认字,玩布球。
可话却一天比一天少。
谢南枝留意了半个月。
冯昭下了学不再急着回家,总在后院磨蹭到最后一个走,趴在石桌上写写画画。
有回谢南枝借着送点心的名义走过去,远远瞅了一眼,看见那纸上画着小人儿,旁边歪歪扭扭写了不少字。
冯昭见她来,又把纸收了,塞进书袋里,接过点心说了声“谢谢”就跑了。
严婷在一旁看见了笑道:“这小子,学会藏心事了。”
谢南枝说:“孩子大了,都这样。”
她嘴上说得轻巧,心里却琢磨着,冯昭这是到了那个年纪了。
七八岁的孩子,开始有自己的想法,有些事不想让大人知道,想自己琢磨。
这不是坏事,说明孩子在长大。
月底的一天,冯夫人来稚趣园接冯昭回家。
那天来得早,孩子们还在院子里玩,冯昭蹲在地上跟几个小的弹石子。
冯夫人站在月亮门那儿看了一会儿,招手把谢南枝叫到一边。
“谢娘子,我问你个事。”冯夫人压低声音,“昭儿最近在家不太对劲,下了学就把自己关屋里,他奶妈说看见他往枕头下藏东西。
我趁他上学翻了一下,是几张纸,上面画了些乱七八糟的画,还写了字。我没仔细看,又给他塞回去了。”
谢南枝听了,问道:“夫人翻他东西,昭儿知道吗?”
冯夫人摇头:“他不知道。我就是心里不踏实,想问问你,这孩子是不是在外面学坏了?”
谢南枝想了想,道:“夫人,昭儿没学坏。他这是有心事了。七八岁的孩子,开始想些自己的事,不想让人知道,这是好事,说明他脑瓜子好使,知道琢磨了。您要是去翻他的东西,他知道了,往后就什么都不跟您说了。”
冯夫人蹙着眉头:“那就不管了?万一他真跟什么不三不四的人来往呢?”
“昭儿天天在园里,下了学就回府,他能跟谁来往?”谢南枝笑了笑,“夫人要是信我,这件事您先别管。他来园子里我多看着点,有什么事我告诉您。您在家别去翻他东西,就当不知道。”
冯夫人想了想,点头答应了。
谢南枝心里却记上了一笔。
冯昭的生日在六月十二,还有十天。她想着送个什么礼物。
以前冯昭生日,谢南枝都是送书送笔。今年她想送点不一样的。
想了几天,她想起自己空间里有那种带小锁的本子,牛皮封面,里面是空白的纸,锁是黄铜的,配把小钥匙。
这东西在现代是学生用的日记本,放在大殷朝算是稀奇的东西了。
她拿了一本出来。
牛皮摸着光滑,小锁精巧,钥匙上系着一根红绳。
谢南枝又在扉页上写了几个字:祝冯昭七岁生辰快乐。
六月十二这天,冯昭放了学,谢南枝把他叫到后院。
冯昭以为又是吃点心,屁屁颠颠地跑过来,见谢南枝手里拿着本子,愣了一下。
“谢姨,这是什么?”
谢南枝把本子递过去:“给你的生日礼物。”
冯昭接过来看,翻到空白页,又翻回来,摸到那个小锁,眼睛亮了。
他试着锁上又打开,咔嗒一声。
“谢姨,这个锁真的能锁上!”
“锁上以后,除了你自己,谁也打不开。”
谢南枝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有什么不想让人知道的,可以写在这里。写完了锁上,钥匙自己收好。你不想给人看的,没人能看。”
冯昭抱着本子的手紧了紧。
他低着头,盯着那个小锁看了一会儿,忽然抬起脸。
眼眶红红的,鼻尖也有点红。
“谢姨,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谢南枝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冯昭没有躲,从前他是不让人摸头的,觉得那是小小孩才有的待遇。
此刻他站着没动,任凭谢南枝的手在他的头顶轻轻按了按。
“谢姨也是从小长大的。”谢南枝说,“你往后有什么想跟人说的,想跟我说也行,不想说就写在本子里。都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