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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翻阅点评,废物利用

想到那个画面,姜娆心头一紧,浑身冷汗难止,险些失态,还好她带着面纱,可以遮掩此刻的慌乱。

对面,张标正摸着下巴,一副苦思冥想的模样,没有注意到她那短暂的神色变化。

卫彰看向项炳,道:“田六背后的主使者,十有八九与北戎有关。他胡乱攀咬,也未必全是胡编乱造,说不定是受了他人蒙蔽,弄错了背后真正的主子。

“这几个细作继续审下去的价值已经不大,接下来我们需要做的,是逐一排查类似隐患,看营中是否还有其他人被同样的手段收买。”

项炳暗暗点头,目光沉凝。

田六胡乱攀咬,把杨羡和太后都扯了进来,这说明他背后的人早就给他准备好了被俘之后的应对之策,那就是故意把水搅浑,从而掩护真相。

只有北戎,才会巴不得安州和盛京互相猜忌,产生内讧。

他已有决定,果断道:“田六那边继续审,能挖出来多少是多少,暂时不上重刑,留着他还有用。复查之事私下进行,不得声张,但要查得彻底。”

待大王说完,周横紧接着道:“没错,幽州的前车之鉴就在眼前。”

北戎人绕开正面防线,悄无声息折入幽州境内,沿途岗哨形同虚设,三座边城被劫掠一空。

敌人怎会知道哪条路线最安全,又怎会知道幽州驻军疏于操练?若无内应提供情报,敌军岂能如此精准地发动袭击,并在事后从容退走?

几人都沉默下来。

幽州那场败仗是所有人的心头刺,虽然不是安州的过失,但同为边镇,唇亡齿寒。

他们本就怀疑幽州藏有内鬼,如今又从安州大营岗哨揪出了细作,北戎人的渗透,恐怕比他们想得更深。

卫彰说道:“近来半月,苍狼部、烈鹰部等四大部落都有异动,虽然至今没有大股集结的迹象,但小股游骑骚扰的频率愈发频繁。不时劫掠商道、试探哨卡、袭扰村落,都是打完就跑,从不恋战。”

张标听得直皱眉,把刚端起的茶杯往桌上一顿,高声抱怨起来:“试探试探,就知道试探!末将等了他们大半个月了,天天盼着真刀真枪来干一场,昨晚听见鼓声还以为总算等到了,结果又是雷声大雨点小!这帮北戎人,到底是来打仗的,还是来遛马的?”

周横严肃地提醒道:“不可大意,这是疲敌之计,他们是在试探我们的反应速度、巡防间隙……”

敌人在试探,就像狼群在扑上来之前会反复试探猎物。若能找到弱点,就会发出致命一击。若找不到,便迅速退走,等待下一次机会。

而且他们挑的时机,正是刚调整过外围哨卡的当口,如果不是饶夫人那么恰好地发现了异常,他们至今还蒙在鼓里,以为营中铁板一块,说不定真会出事。

然而,这些话只是在周横心里绕了一圈,没能说出口,他停下来,看向姜娆。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是要开始正儿八经的军务讨论了,怎么娆夫人还留在这里?

可其他人都没有开口让她回避,周横就更不方便赶人了,毕竟他方才与她达成和解。

一想到议论军机要事时,旁边有个女人在场,他就浑身不自在。

见状,卫彰从袖子里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起身走到周横面前,递了过去。

周横一头雾水,接过一看,题写着《营务积弊疏》。

那册子不厚,只有十来页,上面的字迹极为工整,一看就不是卫彰写的,他的字更加瘦劲,笔锋随意。

周横对不上号,心里觉得有些奇怪,耐着性子开始往下读。

这册子条理清晰地写着十多条建议,例如转治伤兵的优化方案、防寒冬装的改进建议、军械辎重的交叉管理制度。

他翻看得很快,不一会儿就看到了最后一页,提到的是关于改进操练规则,增加士卒积极性的设想。

他虽然是武将,但管了这么多年的兵,后勤那一摊子事,他心里也非常清楚,眼前这份《营务积弊疏》写得到不到位,他一看便知。

其中有几条建议提的倒是实在,能省时省力一些,可也有几条脱离实际,把条件想得太乐观,最终结果也并不划算,推行起来阻力太大。

周横公事公办地简短点评了几句,有夸有贬。

随后他狐疑地问卫彰:“卫先生,这是你新招的哪位年轻幕僚写的?想法是好的,但细节上欠些火候,再历练几年或许能成器。”

卫彰笑而不语,端起茶盏慢悠悠地抿了一口,目光意味深长地落在姜娆身上。

周横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随即脸上的表情变得极为微妙。

他来回看了几遍,才难以置信地说道:“这……难道是娆夫人写的?”

张标在旁边早就急得抓耳挠腮,方才听周横说得头头是道,现在更是心痒难耐,连忙过去从他手里把册子抢过来。

他翻了几下,越翻越着急,气得直拍大腿:“怎么全是字,连张图都没有,你们就不能画个图吗?”

他是个大老粗,认字有限,普通的军报调令他能读懂,但一看见字多的文章,他的眼睛就花了,压根看不进去。

周横从张标手里把册子重新拿回来,心底不由自主地冒出了一丝优越感。

识字会写,在军营里算是一门本事,在这方面,他稳胜张标这个铁憨憨。

等他们闹够了,项炳才适时开口:“这些天,她在营中走动,细心留意,整理出来这份东西,本王看过了,虽然还不够周全,但用心可嘉。既然周副将也觉得其中几条还算过得去,那便没白费这些日子的功夫。”

姜娆轻轻颔首,谦逊道:“我写得粗浅,许多地方还欠考量。幸有卫先生从旁指点了许多,不然只怕要闹出更多笑话来。”

卫彰接过话:“娆夫人初至军营,许多事确实要从头学起,卫某不过是从旁答疑解惑,但具体的思路,皆是娆夫人自己观察所得。”

周横沉默,面色复杂。

早知如此,方才他就不做那些点评了。

一个妾室,入营不过这些天功夫,胡乱走了几圈,结果还真让她看出了些门道来。

而且她不但看出来了,还一条条记下来,分析问题背后的症结所在,写出了条理分明的建议。

他方才逐条点评,恰恰是因为这份东西确实有被认真点评的价值,这更让他心里五味杂陈。

不过,有卫彰这个老手提点,不是她一人写就,这样想的话倒是更能接受一些。

周横现在收不回刚才的话了,只能含糊敷衍地评价道:“写得……倒也还行。”

他实在是不想夸他,觉得是娆夫人想借此博大王欢心,而大王也想哄她开心,才把这事儿搬到台面上来,唱了这么一出戏。

算了,反正也不是什么坏事。

很快周横又板着脸补充道:“但距离落实还远着呢,就比如管理军械这一条,你写的法子太细了,老师傅们不会买账。”

他们有自己的规矩,几十年的老习惯了,硬按新规矩来反而坏事。

姜娆已有预料,认真地点点头:“多谢周将军指教,以后恐怕还有许多地方要向你请教。”

她的脸上没有被冒犯的不悦,也没有急于证明自己的焦躁,反而拿出了最诚恳的态度。

周横原以为她会辩解,甚至像在校场上那样伶牙俐齿地反驳他,没想到她直接大大方方地认下了,还请他不吝赐教。

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觉得所有人都在盯着他看,不说点什么也不像话。

他只好干巴巴地说了一句:“指教谈不上,有事让人传话就行。”

姜娆知道,像周横这种人,不可能快速转变立场,能让他从公开排斥变成勉强接受,已经是一大步了。

这场临时议事散了,张标拉着周横往外走,让他找个地方把册子读给他听,而周横满脸不耐烦,又暗暗得意。

卫彰慢悠悠地把最后一口茶喝完,正要起身,姜娆却出声叫住了他:“卫先生留步。”

卫彰好整以暇地坐回椅子上,仿佛早就料到她会找他。

现在就剩他们三人,姜娆没绕弯子,直白地说道:“田六未必没有利用的价值。”

项炳听着,眉梢微动。

姜娆轻轻点了点桌面:“田六供出主使是杨羡和太后,固然是无凭无据的攀咬,但这个消息我们可以送到盛京去。”

不必大张旗鼓地指控,只需在呈送兵部的军报里顺带提一笔,含糊真伪,便足以引人遐想。

卫彰是何等人物,只听了这半截话,便已心领神会。

他缓缓捋着胡须,眼神里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夫人在给杨羡挖坑。”

他说的是陈述句,不是疑问句。

现如今,杨羡在盛京里的日子可不好过。

太后那道放归人质的口谕,被他设法驳了回去,虽然暂时保住了他的脸面和算盘,却把藩王、王妃们得罪了个遍。

那些人在地方上手握重兵,在盛京也有盘根错节的势力,岂是那么好得罪的?

此次杨羡铺出好大阵仗,盛京那帮老臣嘴上不会说,心里却都明白他是在逼宫,且丝毫不给太后留情面,完全没有为人臣子应有的谦逊。

吴崇的女儿意外中毒,虽说是意外,可谁信呢?

杨羡的嫌疑最大,他越解释越像是掩饰。

另外,幽州战败后,朝堂上一片哗然,要求彻查守军懈怠的声音此起彼伏,杨羡作为主政丞相,一面要应对各方弹劾,一面又借机打压异己,弹劾老将。

所以,他在朝堂上看似占了上风,实则四面树敌,摇摇欲坠。

太后防着他,刘茂在暗处盯着他,武勋集团对他摇摆不定,宗室老臣被他当枪使了一回,心里也不会痛快。

倘若在此时,从安州的军报里透出一点风声,说抓到的细作招供了,背后主使涉及盛京高官。

起初不需点明是谁,只让朝中那些人自己去猜,猜着猜着,脏水就会被引到杨羡身上。

以杨羡那刚愎自用的性子,必然疑心这是太后或其他政敌在借刀杀人,届时会做出什么反应,就不是现在能预料的了。

就算最后查无实据,他也要耗费大量心力去应对,被这件事折腾得焦头烂额。

卫彰评价道:“夫人此计,确实有四两拨千斤之妙。田六这颗废子,留在我们手里再审也审不出什么,丢出去却能让杨羡头疼一阵子。”

此计确实利用了田六供词中的虚假攀咬,但关键是把杨羡的性格、盛京的态势,算得精准,只需要一封军报,便足以搅动盛京风云。

更妙的是,她并不贪心,点到为止,把主动权留在自己手里,将失控的风险降到最低。

和聪明人共事,最舒服的地方就在于不必多说。

卫彰还有一些杂务要处理,答应尽快拟写这份折子后,便拱手退了出去。

项炳一直沉默地坐在旁边,把玩着手里那只茶杯。

他看着她方才和卫彰你来我往地布局,三言两语间,便把一颗废子盘活,变成一支刺向盛京的暗箭。

他轻笑一声,道:“火上浇油,你倒是会挑时候。”

姜娆答得轻描淡写:“此番是杨羡自作自受,陷自己于不仁不义、不忠不孝之境地,我不过是借着东风,往火堆里多扔一根柴罢了。”

她眼底掠过一丝冷光。

况且,那位宦官赵明已经回京够久了,也该拿来用用了。

项炳正欲再说些什么,目光落在她脸上,却忽然顿住了。

方才只顾着思考正事,此刻他才察觉到她的脸色有些不对,隐隐发白。

“怎么脸色这样不好?”他走过来问。

姜娆迅速别过脸,解释道:“大约是昨晚没睡够,这会儿有些乏了,不碍事的。”

她这倒不算假话。

项炳看着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伸出手,掌心朝上,递到她面前。

姜娆略微迟疑,还是将自己的手交到他掌心。

她的指尖冰凉,掌心有一层薄薄的冷汗,项炳一碰到,眉头立刻拧了起来,这可不是一句“没睡够”能解释的。

他把她的手握得更紧,沉声吩咐道:“去叫陈素来。”

青禾刚要往外走,便被姜娆出声拦住了:“真的不用。”

她将另一只手覆上他的手背,安抚性地拍了拍:“我回去躺一躺便好,不必惊动别人。”

她说得很笃定,不似逞强,项炳想着,或许她是有某些女子之事,不便宣之于口。

于是他适当退了一步:“那便晚些时候,让陈素去你那里看看。”

姜娆松了口气,点头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