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公公的声音从院墙外面传进来:“陛下吩咐了,让太医署送些上好的伤药来,再拨两个医女过来伺候。国师大人这腿怕是要养三五个月了。“
銮驾的声音渐渐远了。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咕噜声越来越轻,最后彻底听不见了。
陆华坐在屋里,听着外面的动静一点点安静下来。她把瑶瑶放在腿上,下巴抵着女儿的小脑袋,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瑶瑶在她怀里打了个哈欠,小手搭在她娘的手背上,又闭上了眼。她小小的胸口一起一伏,呼吸又轻又匀。
陆华低头看着女儿,看着她睡着时微微翘着的嘴角,伸手把那缕碎发拨到耳后。窗外日光昏黄,把屋里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大一小两道影子叠在一起,融成了一团。
她轻声说了句:“瑶瑶,你就是娘的命。“
瑶瑶在睡梦里像是听见了,小嘴弯了一下,往她娘怀里又拱了拱。
院墙外面传来几声鸟叫,暮色渐渐深了,把整个国师府罩在一片安静的橘黄里。前院的废墟上还有零星的人在收拾残砖,敲打声一下一下地传过来,不急不缓,和着渐渐暗下来的天光,慢慢沉进了夜里。
国师的腿断了的第三天,管家又来了一趟。这回他没进院子,只站在门口隔着门帘说话:“陆姑娘,大人吩咐了,今日你和孩子就在屋里待着,哪儿也不准去。院门会锁上,晌午有人送饭。“
陆华从屋里走出来,刚要问为什么,管家已经转身走了。门外的两个侍卫把锁头一挂,咔嗒一声落了锁。
陆华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锁上的门,有些发愣。她来国师府这些天,每天都要去给国师妹妹换药,从来没被关过。今天突然把她锁起来,连个理由都没给。
瑶瑶从屋里挪着小步子出来,扶着门框站在她娘腿边,仰头望着她娘的脸。她心里也在琢磨这事儿:国师怎么突然把咱们锁起来了?他腿上还夹着木板呢,下不了地,还管这么多事。八成是怕咱们出去撞见什么。
陆华听见女儿的心声,蹲下来把瑶瑶抱进屋里。她坐在床边,把瑶瑶放在膝盖上,低声问:“瑶瑶,你说国师怕咱们撞见什么?“
瑶瑶靠在她娘怀里,小眉头皱着。她掰着自己的手指头想了半天,心里慢慢浮出一个念头:皇上昨天来看过国师,说不定今天又来了呢。国师的腿断了,不能上朝,皇上肯定要找人替他管事儿,他们两个肯定在商量什么。国师怕咱们出去碰到皇上,才把咱们锁起来。
陆华心里一紧。她想起昨天从窗户缝里看见的那道玄色背影,想起皇帝从她院子前面走过去时袍角擦过地面的声音。她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瑶瑶的小手。
瑶瑶在她娘怀里安静了一会儿,那股感觉又来了,像有人在她脑子里点了一盏灯。她的心念清晰起来:娘,我觉得今天有机缘。咱们得想办法出去。我爹就在这府里,国师把咱们锁起来就是不想让咱们见他。要是错过了今天,下次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了。
陆华的心跳咚咚快起来。她低头看着瑶瑶的眼睛,那双眼又黑又亮,里面映着她的脸。她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紧:“瑶瑶,你当真觉得今天该出去?“
瑶瑶使劲点了两下头,小手拍了拍她娘的胸口。
陆华站起来走到窗前往外看。院墙不高,墙根处堆着几块石头,是地震的时候从塌了的围墙上滚下来的。她看了看那堆石头,又看了看墙头,心里有了数。
她把瑶瑶背在背上,用布条扎紧了,出了屋门走到墙根下。踩着那堆石头往上爬,手扒住墙头一翻身骑了上去。墙头比她想的矮,骑上去之后外面的巷子一览无余。她左右看了看,没人,一翻身跳了下去。
落地的时候膝盖震了一下,她闷哼一声站稳了。
瑶瑶趴在她背上,小手搂着她娘的脖子,心里又紧张又兴奋:出来了出来了!娘真厉害!走,咱们往那边去,我感觉得到,那边有动静。
陆华顺着瑶瑶心念里的方向走。国师府的路她住了这些天认了个大概,拐了两个弯绕过一片假山,前面豁然开朗,是一处开阔的水池。池水碧绿,岸边种着几棵垂柳,柳枝垂在水面上轻轻拂动。池中央有座小亭子,亭子里坐着两个人。
一个穿着玄色常服,身形清瘦,是皇帝。另一个半躺在软榻上,腿上缠着厚厚一层白布,是国师。两个太监远远站在池子那头,垂手立着。
陆华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抱着瑶瑶蹲在一丛矮灌木后面,大气不敢出。从这个位置能看见亭子里的人影,但听不清对话。风从池面上吹过来,把柳叶吹得沙沙响。
瑶瑶趴在她娘肩头往那边看,心里说:我爹和国师在说话呢。国师腿都断了还不消停,肯定在跟我爹说朝廷里的事。娘咱们再近一点,听他们在说什么。
陆华猫着腰往前挪了几步,躲到一棵柳树后面。这下近了些,能听见零星的对话了。皇帝的声音沉沉的,带着几分疲惫:“……你这一伤,礼部那边朕得另找人暂代。“
国师的声音虚弱但清晰:“陛下不必担心,臣虽然腿脚不便,但折子还能看。礼部的刘侍郎跟着臣做了三年,让他暂管,臣在一旁看着就行。“
皇帝嗯了一声,没有立刻接话。
陆华靠在柳树干上,心跳得厉害。她说不清自己想干什么,是冲出去跟皇上说话,还是就这么远远看着。她脑子里乱糟糟的,手心里全是汗。
瑶瑶在她背上忽然动了动,心念猛地一紧:娘!国师往咱们这边看了!
陆华猛地抬头,隔着那段距离,她看见亭子里的国师偏了一下头,目光正好落在她藏身的这棵柳树上。国师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那只没受伤的手微微抬了一下,朝身后某个方向做了个手势。
那手势又轻又快,像拂开一只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