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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看着他问了句伤如何,他老老实实答了“皮肉伤不碍事“。对话就断了。书房里又安静下来,这回的安静跟方才不一样,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憋闷。林锋站在门口进退不得,目光不知道该往哪放,一会儿看脚面一会儿看窗纸,就是不敢往陆华那边扫。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件事。他在石桌边追问陆华的那些话,在百花楼他挡在她面前喝酒的样子,还有那匹靛蓝的棉布,那罐蜂蜜,那几碗天天端到她面前的豆腐脑。他一想到自己那时候的心思,后背就一阵一阵地冒冷汗。他觊觎的是皇帝的女人,这话说出去别说是御前大夫的位子,连脑袋都保不住。

他越想越坐不住,可皇帝没发话他不敢动,只能把身体的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又从右脚换到左脚,额角的汗渗出来一层又一层。

瑶瑶在这时候睁开了眼。

她打了个哈欠从陆华怀里坐直了,小脑袋转了一圈,目光落在门边那个吊着胳膊的男人身上。她看了两息,忽然伸出两只小胳膊朝林锋的方向够了一下,嘴里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像是要往他那边去。

林锋愣了一下。陆华顺着女儿的目光看了林锋一眼,把瑶瑶放在了地上。瑶瑶站稳之后迈着小短腿朝林锋走了过去,步子摇摇晃晃的,走到他面前仰起脸来,两只手举起来抓着林锋没受伤那只手的食指摇了摇,然后咧开嘴朝他笑了一下。那笑里带着牙床上几颗小米粒似的白牙,嘴角弯弯的,眼睛眯成两条缝。

林锋被她拽着手指头晃了两下,整个人木在了那里。他低头看着瑶瑶那张冲他笑的小脸,心里那团乱麻忽然被一只手轻轻拨开了一条缝。他蹲下来用那只没受伤的手托住瑶瑶的后背,声音有些涩:“怎么了?“

瑶瑶不回答,只是攥着他的手指头不撒手,又笑了一下。她回头看了看她娘和皇帝的方向,又转回来看着林锋,小手拍了拍他的手臂,像是说“没事了“。

林锋蹲在那里看着这个小团子冲他笑,蹲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直起身来。他那张苍白紧绷的脸上有了一点松动,像冻住的河面裂开了一道细纹。他看了一眼皇帝,又看了一眼陆华,这回他的目光没有躲闪了,只是垂下眼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皇帝坐在主位上看着这一幕,看着那个小团子晃着林锋的手指头笑。他什么都没说,但嘴角的那道线比方才柔和了些。

瑶瑶攥够了才松开手摇摇晃晃走回陆华身边,重新趴进她娘怀里合上眼,像是把这件大事办完了才肯安心睡觉。书房里那股憋闷的空气不知道什么时候散了一些,窗外的日光已经移到了桌面上,把茶杯的影子拉得斜斜的。

林锋重新退回了靠门的位置,这回他的站姿松快了许多,靠着门框没有再换重心。他看着窗外院子里赵头儿带人清理碎瓦的背影,侧脸的线条从紧绷中慢慢松弛下来,像一根拧了太久的绳子终于松了半圈。

窗台上的灰被风吹走了一小撮,在日光里飘了一下就散了。廊下的灯笼还没灭,被日光照得泛着发白的颜色,在地面上投下浅淡的一团影子。远处的赵头儿喊了一声“都清干净了“,那声音从院子那头传过来,穿过走廊和门窗,落到书房里面的时候已经变得远远的,混在风里听不分明了。

瑶瑶趴回陆华怀里没一会儿就又睡着了。她睡着的时候小手还攥着林锋那根食指上残留的温度,嘴角翘着,睡得安稳。皇帝坐在主位上看着那个小团子闭眼睡过去的样子,又看了一眼林锋垂在身侧的那只被瑶瑶攥过的手,喉结动了一下。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杯底磕在桌面上比平时重了半分。刘公公在一旁端茶倒水的动作都轻了几分,眼观鼻鼻观心。

皇帝的目光从林锋身上移开,看着陆华怀里瑶瑶睡得泛红的小脸蛋,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在关上看到这孩子的时候她才刚刚会认人,缩在陆华怀里怯怯的。他伸手碰过她的脸,那时候她躲了一下。现在她冲着林锋笑得露出小米牙。

他心里冒出一股说不清的东西,像被人拿小针扎了一下,不疼,但有个点在那儿硌着。但他低头又看了看瑶瑶安稳的睡脸,那股硌人的感觉慢慢化开了。他没有陪过她一天,连她什么时候会走会笑会伸出手攥别人的手指头都不知道。他有什么资格觉得她不该冲别人笑。

他放下茶盏把目光收回来,看向陆华,声音比方才平稳了些:“方才那些刺客,赵头儿已经把人捆了送刑部。朕今日出宫的事知道的人不多,刺客来得这么快,说明府里或府外有人盯着。“

陆华把瑶瑶往怀里拢了拢,抬头看着他:“你怀疑谁?“

皇帝的手指在扶手上叩了两下:“还不确定。刑部审完才能定论。“他顿了一下,“你住在林锋府上这事,国师知不知道?“

陆华点了点头:“刺客咬舌自尽那批是他的人。他早就知道我在林锋府上,前几日派人来杀过一回,被赵头儿拦了。今天这批来路不一样,堵的是林锋出门的路,不是冲着府里来的。“

皇帝靠在椅背上没接话。他的目光落在那盏凉透的茶上,手指停了叩击的动作。他什么都明白了。国师从关上起就在骗他,骗他说陆华死了,骗他说孩子没了。他封了国师的妹妹做妃子,把国师捧到高位上,结果这个人一直在他眼皮子底下做着要杀他妻女的勾当。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屋里的人站了一会儿,肩线绷得很直。风从窗缝里灌进来,把他袖口的布料吹得微微拂动。

“刑部那边朕会亲自盯。“他的声音从背对的方向传过来,沉沉的,“你们这几天别出门,赵头儿的人会加一倍守在府外。“

陆华应了一声。林锋站在门口也躬了躬身。

当天下午天色还没暗,刑部的狱里已经亮起了火把。几个黑衣人被吊在木架上,每个人面前都站着两个拿鞭子的狱卒。领头的刑部主事拎着一份卷宗来回踱步,每走完一趟就抬一下下巴,鞭子就抽下去一回。惨叫声贴着湿冷的石壁打了几个来回才慢慢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