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华低头看着女儿靠在自己胸前的小脑袋,她感觉到瑶瑶的小身子贴着她的地方微微绷着,那层紧绷像一只小动物竖起全身的毛警惕着某个看不见的威胁。她伸手圈住了瑶瑶的后背,轻声说了一句:“好,娘这几天不出门了,谁来都不去。“
瑶瑶靠在她娘怀里慢慢放松了一些,可那种放松不完全,像一层水面底下还有暗流在缓慢地推着。
陆华抱着她坐了好一会儿,窗外的风把枇杷树的影子摇碎了一地又拼拢,日光从窗纸中间移到了靠下的位置,在墙根处落下一块椭圆的光斑。
她坐在逐渐偏西的光线里低头看着女儿,瑶瑶已经在她怀里合上了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排淡淡的阴影,可她的手指还攥着她娘的指头,攥得不松不紧,像怕一松手那道裂缝就会沿着她看不见的方向继续延伸下去。
院门外有脚步声经过,踩在青砖上不急不慢的,像是某宫的宫女路过。那脚步声从远处来又往远处去,没有在门口停留。瑶瑶在那阵脚步声经过的时候睫毛颤了一下又恢复了平静。陆华把她放在床上盖好被子,自己坐在床沿没有挪开。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腕,光洁的皮肤在透进来的日光里泛着温润的颜色,什么痕迹都没有。她把手腕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一遍,最终放下袖子遮住了。
窗外那棵枇杷树的叶尖被风吹着点了一下,像在跟什么东西确认某个无声的信号。远处某处宫墙的拐角,安云正站在廊柱后面看着偏院的方向,她脸上的笑已经全部收干净了,只剩一层冷淡的平直。
她看了几息便转身走了,裙摆擦过地面的声音轻得像蛇鳞划过沙地,窸窸窣窣的一点余响,落在廊下的风里转了个圈就散了,像一粒盐掉进水里,化开的瞬间连个泡泡都没冒。
廊柱的影子在她走远之后慢慢移了位置,把她站过的那块砖面重新纳入阴影里。那块砖面上的灰被风拢平了,连个脚印都没留下。
林妃有喜的消息传出来才过了五天,后宫里那股热闹劲儿还没完全散尽,出事了。
那天早上林妃殿里的灯亮得比往常早。天还没大亮,乾元殿那边的小太监端着晨露正要送去给皇帝净手,就被一个慌慌张张跑来的宫女撞了个满怀。
那宫女脸色惨白,上气不接下气地喊着“贵妃娘娘见红了,快请太医“。小太监把水盆往地上一撂转身就往太医院跑。两个太医拎着药箱奔进林妃殿的时候,殿里的哭声已经压不住了。
菱角跪在榻边攥着林妃的手,林妃半躺在榻上,身下的褥子洇开了一大片暗红色的水迹,她整个人蜷着,疼得连叫都叫不出声了。太医掀了被子一看,脸色就沉了。一个去搭脉,一个去煎药,可药还没煎好林妃那边已经止不住地往下流。折腾了将近一个时辰,太医出来的时候头上的汗把帽檐都浸透了,朝外面候着的人摇了摇头。
龙种没保住。
消息传到乾元殿的时候皇帝正在用早膳。他手里的筷子停了一瞬,搁在碗沿上,转头对刘公公说了句“摆驾贵妃殿“。刘公公应声去安排了。
皇帝站起来往外走的时候面上看不出什么波澜,可他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放慢了一拍,侧头低声跟刘公公说了一句:“查得仔细些,但别让人觉着查得太细。“刘公公躬了躬身应下了。
皇帝到林妃殿的时候殿里已经收拾过一遍了,被褥换了新的,地上的水渍也擦干净了。
林妃靠在榻上,脸色白得像一张纸,眼睛肿着,头发散在枕上没来得及梳。看见皇帝走进来她嘴唇抖了两下想说什么,喉咙里只挤出一声干涩的抽气,眼泪就顺着眼角滑下去了。
皇帝在榻边坐下来,伸手把她散在脸上的头发拨到耳后,声音放得很轻:“别哭了,先把身子养好。孩子以后还会有的。“他的手掌覆在她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动作温和妥帖,像冬日里一碗刚好入口的温水。
林妃把脸埋进他掌心里闷闷地哭了一阵,肩胛骨一耸一耸的。皇帝让她哭完了才把手抽出来,站起来朝外面看了一眼:“查得如何了?“
刘公公已经领着几个内务府的人把林妃这几日的吃食、药材、来往礼品全清点了一遍。他在廊下站了一排东西前面,一样一样指着让人登记。各宫妃嫔送来的贺礼都搁在内殿隔壁的偏房里,用漆盘盛着,上面覆了红绸。内务府的管事正挨个掀开红绸查验。
他掀到第五个漆盘的时候动作停住了,伸手从盘底摸出一只扁平的锦盒,盒面上绣着鸳鸯交颈的图样,角上别着一张小笺。管事拿起小笺看了一眼,“淑妃“两个字写在笺面上。他把锦盒打开,里面是一对金镶玉如意锁,如意锁底下还垫着一层锦缎。
他把锦缎掀开的一瞬间,下面露出来一小包用油纸裹着的东西。油纸叠得整整齐齐,打开之后里面是暗褐色的药粉,看着普普通通,闻起来有一股淡而苦涩的气味,像是混杂了麝香和几味凉血的药材。
管事的手指顿了一下,把油纸重新包好放回锦盒底层,盖上了盒子。他端着那只锦盒走到殿门口,隔着帘子低声禀报了几句。里面安静了片刻,皇帝的嗓音传出来,不高不低的:“把淑妃请过来。“
刘公公亲自带人去偏院传话的时候,陆华正抱着瑶瑶坐在廊下看蚂蚁搬家。瑶瑶这几天不让她出门,她也确实没出去过,连院门都没迈一步。
听见刘公公的声音从院墙外面传进来的时候她的手微微收紧了。
瑶瑶从她怀里抬起头来,目光落在那扇正在被叩响的院门上。她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又往她娘怀里靠了靠。
陆华把瑶瑶放下来交给翠竹,站起来理了理衣襟,推开院门走了出去。她跟在刘公公身后穿过几道回廊走进林妃殿的时候,殿里的气氛已经变得跟几天前全然不同了。
林妃靠在榻上,红肿的眼睛底下挂着两团青黑。她的目光越过皇帝的肩膀落在陆华身上时,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刀片,薄而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