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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妃张了张嘴想反驳,可皇帝已经站起来走到她榻边坐下了,伸手把她滴着泪的下巴轻轻托起来,指腹擦了一下她腮边那颗还没落下来的泪珠子。“你若是气急了伤了自己的身子,那才是真正的亏。孩子的事朕让人继续查,绝不会草草了结。你先把身体养好,旁的都不急。“

他那句“绝不草草了结“说得又轻又笃定,像一团棉花底下压着一块铁。林妃被那几个字和那个动作托住了,那层燃烧的东西从顶端慢慢矮下去了一些,虽然底下还在闷闷地滚着,可她的身体往后靠回枕头上,眼泪慢慢止住了。

陆华站在五步之外看见了这一幕。她看见皇帝的手指擦过林妃脸颊时那副温和又妥帖的姿态,看见林妃在那副姿态里慢慢卸下去的力气。她的目光在皇帝的后背上停了一瞬就移开了,低头等着处置落下来。

皇帝站起来回过身看了她一眼,还是那副不远不近的声调:“淑妃,你先回偏院去吧。经书明日会有人送过去。禁足期间没有朕的允许不得出院门半步。“

陆华微微屈了一下膝,应了一声“民妇遵旨“,转身往殿门外走。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林妃在后面又喊了一句“这事没完“,那声音带着一股撑足了力气的尖利,像一根拉得太紧的弦被人用小刀从中间一划,弹起来的那根断头嗡嗡地响了一阵才慢慢矮下去。她跨过门槛的时候日光重新铺在了她脸上,把方才殿里那层混着药味和泪水的沉闷从她肩头剥落了一部分。

陆华沿着回廊走回了偏院。翠竹正抱着瑶瑶坐在廊下等她,远远看见她的身影出现在回廊那头就站了起来。

瑶瑶从翠竹怀里挣下来自己迈着小步子跑过去,到她娘腿边的时候停住了,仰着小脸看了她一眼。她没有问发生了什么,只是伸出小手牵住了她娘的手,牵着她在枇杷树底下站了一会儿。

陆华低头看着女儿牵着自己的那只手,小小的一只攥着她两根手指头。她弯下腰把瑶瑶抱起来,走进屋里把门关上了。她坐在床边把禁足和抄经的事跟瑶瑶说了,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今天晒了多少药材。瑶瑶靠在她娘怀里听完之后安静了好一会儿,什么心念也没有递出来,只是把小手搭在她娘的右手腕上轻轻覆着,像是在给那道她看得见她娘看不见的裂缝压上一层薄薄的纱布。

日光从窗纸外侧慢慢滑过去了,枇杷树的影子斜斜地铺了半院子,在风里慢慢摇着。偏院的门从外面落了锁,锁头垂下来的那一刻铜铁相碰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像一只小锤敲在一面很薄的铜锣上。那声响在院子里回荡了两圈就散了,落在青砖地面上的影子被暮色一拢就看不见了。院墙外面有人在扫地,扫帚划过砖缝的声音一下一下地传过来,节拍均匀得像在念什么不急不缓的经文,前半句听到了、后半句正在来,每一划都还没落地,就已经在等着下一划接上了。

林妃殿里的哭声停歇之后,连着三天都安静得像口枯井。菱角每日从殿门进出端药送水,脚步比以前轻了许多,连廊下的宫女说话都压着嗓子,生怕弄出什么动静来。

可林妃的耳朵没闲着。

她靠在榻上喝了几天补血养气的药汤,面上的血色慢慢回来了些,但眼底那层东西一直没有退干净。她喝药的时候眼睛望着窗纸上的光影,脑子里翻来覆去转着的只有一件事——皇帝把淑妃禁足抄经,听起来是罚了,可她总觉得那道罚太轻了,像一层薄纸糊在裂口的墙面上,风一吹就要卷边。

她想了想,让菱角派了个靠得住的小太监去偏院那边盯着,看陆华到底有没有真的在抄经书。那小太监在偏院外面蹲了两天,回来禀报的时候说淑妃娘娘每日辰时起身便坐在案前抄经,一直抄到午后才歇,午后又接着抄,到掌灯时分才停。案上的纸摞了厚厚一沓,笔墨也用去了大半块,抄得很是勤恳。

林妃听完禀报靠在枕头上闭了闭眼。那口气从嗓子眼慢慢吐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复杂的松弛感,像是一直绷着的什么东西终于确认了它不会往更坏的方向滑去。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胸口,又问了一句:“那个孩子呢?淑妃禁足,她那个小丫头片子也在偏院里关着?“

菱角站在榻边顿了一下才回答:“娘娘,淑妃那孩子……陛下前日让人接到养心殿去了。“

林妃猛地从枕头上撑起了身。她盯着菱角的脸看了两息,像是要从她的表情里分辨这句话的真假。菱角低着眉眼没有躲闪,声音稳稳的:“陛下说淑妃要抄经,无暇照看幼童,便把女童接到养心殿由陛下亲自照看几日。“

林妃撑在床上的手指缓缓收紧了。她盯着被面上那朵绣了一半的缠枝莲看了好一会儿,那朵莲花的花瓣在日头底下泛着微微的光泽,边缘的丝线有几根毛了边,看起来比周围那些完整的部分旧了一截。她伸手把那根毛边的线头捻了一下,线头断了。

“他亲自照看。“她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声音里那层东西凉得不像话。她重新躺了回去,面朝帐顶,好半天没有再开口。窗外的日光从窗纸上透进来在地面上切出一道明晃晃的长条,她望着那条光带躺了很久,菱角站得腿都发酸了也没敢动,直到榻上的人终于翻了个身把背影对着她,低声说了句“知道了,你下去吧“,菱角才悄悄退了出去。

殿门合上之后屋里只剩林妃一个人躺在榻上望着帐顶的流苏。

流苏穗子在头顶微微晃动着,被不知道从哪里穿进来的风推着动了一下又停了。

她把被子拉到鼻尖底下吸了一口,被面上残留的药味苦丝丝的,混着一点薄荷脑的凉,从鼻腔灌进肺里的时候剌得她眼角发酸,可她使劲眨了两下眼把那股酸意逼了回去,翻了个身面朝墙壁不动了。

养心殿那边,瑶瑶正坐在一张比她人还高的椅子上,两只脚悬在椅子边沿够不着地面,一翘一翘地晃着。她被接过来已经两天了,住的是养心殿西侧一间暖阁,跟皇帝批折子的正殿隔着一道门。皇帝批折子的时候那道门开着半扇,她坐在椅子上转过头就能看见他低头看折子的侧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