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幸站在朱千寻办公桌前,双手不自觉地交握在身前,这个课题在她脑海里翻腾过很多遍,但被当面问出来的时候,还是让她心跳快了一拍。
但被特别指定要用自己的语言来表述,她想朱千寻应该不会想听那种照本宣科式的阐释,换个角度去看,倒是变得好办了。
沉默数秒后,她毅然开口。
“在查阅资料过程中,我发现自己已经不咋个看纸质杂志了。”
朱千寻没接话,只是看着她,意思是:继续。
“我从中学开始每个月都会买《锦官蓉潮》,后来变得两、三个月买一次,再后来——”曾幸停了停,“我就没咋个到报刊亭去买它了。”
“老实说,现在很少有人专门坐在电脑前看网页,更遑论特地跑去买一本厚厚的纸质杂志。”
“不管刷抖音、小红书还是视频号,大家的碎片时间全攥在手机里。纸质杂志受篇幅、发行时间限制,更新慢、互动几乎为零,这是很大劣势。”
其实她也担心过:自己才刚入职,就在领导面前说公司拳头产品的不是会不会招致厌恶?
可从朱千寻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她压根捕捉不到半点对方内心的所思所想,而且对方也没任何打断她的意思,于是曾幸鼓起勇气继续说了下去。
“但移动端不同,它可以做到实时更新,还能配短视频、读者留言及时互动,甚至根据每个人的喜好推送内容。”
朱千寻安静地聆听着,很简短地插了一句:“所以呢?说重点!”
这句提醒令曾幸变得紧张了些,好在她的语言表述并没变得吞吞吐吐:“朱总监,读者的阅读习惯早就变了,整个时代的迅息传递与接收模式都在变。”
“我们杂志内容本身不差,但渠道跟不上受众,再好的文字也传不到年轻人面前。只守着纸质刊物等于主动缩窄受众,把市场拱手让给线上平台。”
她加重语气,给出了关键结论:“我个人认为,转型移动端不是选择题,是必须跟上的出路。”
朱千寻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像是想从她脸上看出些什么来,半晌才淡淡抛出现实难题:“你说得倒是客观,可线上运营需要成本,内容也必须跟得上才行。”
还不待曾幸反应,她又加了一句:“你该不会以为只要把现在的内容照搬到线上就得行吧?”
“我没这样想。”曾幸果断表态,“我查过的数据里,纸媒发行量在跌,但杂志的公众号、小红书、抖音上那些内容的观阅量是涨的。”
面对朱千寻不动声色的审视与权衡,她丝毫不怯场:“也就是说,读者没有消失,他们只是不在纸上了。”
朱千寻微微扬起眉毛,身体往后倚向靠背,难得在曾幸面前展露出一个较为松弛的坐姿。
曾幸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移动端的内容不是‘把杂志弄成图文放上去’就够了,弄不好就会变成下一个天涯论坛。”
“读者在手机上刷东西,是在消耗碎片时间,他们需要的是更快、更轻、更直观的东西。如果只是把纸上的内容原样搬到手机上,根本留不住人。”
曾幸一口气说完自己的观点,回过神才发现,王清清早就停下了手里的工作,正转头盯着她,眼里满是惊讶和好奇,全程听完了她刚才的即兴发言。
被前辈这么直白地看着,曾幸瞬间有点不好意思,微微局促起来。
她还没来得及平复心情、松一口气,朱千寻的声音再次响起,又抛来了一个新问题:“那你觉得,杂志转型移动端,需要做哪些全新的内容?”
这一下,直接把曾幸问懵了。
之前的课题任务,只要求她分析纸媒转型的必然性,时间本来就紧张,根本没多余心思去细化落地内容。
更何况,朱千寻当初布置任务时,也完全没提过这个方向。
她皱着眉快速琢磨了几秒,干脆直接放弃挣扎。
她心里很清楚自己的短板:临场根本拿不出成熟、完整的规划方案,与其硬着头皮瞎编凑数、露出破绽,倒不如大大方方承认自己暂时想不到。
“对不起,朱总监,我还没想到这点。”她坦率地交了白旗。
未料朱千寻却问得尖锐:“是没想到,还是想不出来?”
连一旁静听的王清清都以为曾幸听了这句话会受打击,或基于自尊心拼命在脑海里苦想答案。
然而她不带半点犹豫,坦然磊落地回答道:“是的,我目前还想不出来。”
朱千寻微微勾起嘴角。
坐在一旁的王清清大为惊讶:向来以冷面着称的朱千寻居然会笑?而且还是在听了一个新人不假思索地放弃了继续接受考验之后?
站在办公桌前的曾幸倒没想那么多,她只是怔怔地看着朱千寻,暗自感慨着没想到对方笑起来的时候竟会透着一股遗世独立的美。
“行了。今天就到此为止撒。”可惜朱千寻很快便敛起笑容,故作不经意地信手一挥,“你回去坐吧,没活的话可以接着想想移动端该做些啥子内容。”
才刚坐回工位没多久,行政部就接到了新的求助——到编辑二组去换根灯管。
这个任务自然而然地落到了曾幸头上。
她收起正发散着的思路,从杂物室一手扛着梯子,一手夹着灯管,风风火火地赶去了编辑部。
梯子刚在工位旁支稳,她还没来得及踩上去,一道耳熟的男声便从斜后方传了过来:“啊,你不是那天清理厕所的那个吗?”
曾幸循声望去,只见张伸博正从工位上站起身,冲她温和一笑:“还有印象吗?我是……”
“张伸博对吧?我记得你名字。”她下意识地抬起那只夹着灯管的手,冲他挥了挥。
直到看见他眼底漾起忍俊不禁的笑意,她才猛地反应过来,连忙手忙脚乱地换了另一只手,又冲他挥了挥。
“还真勤快呀。”张伸博温声说,“麻烦你了。”
“嗨,这算啥子麻烦?本来就是我的工作。”曾幸当然想和大帅哥多聊两句,但她没忘记自己的任务,寒暄过后便利落地爬上梯子。
才刚拆下旧灯管,耳畔又响起那清澈干净的嗓音,这次距离很近。
她循声往下一看,只见他正仰着头,朝她伸出右臂:“把旧灯管给我。”
她没同他客套,轻声道了句谢,便将旧灯管递了过去,随后又从他手上接过新灯管。
正当她重新装上去时,一道尖锐高昂的指责声骤然猛地砸了过来:“搞啥子?你到底会不会做事?连根灯管都换不好!”
赵美娜猛地站起身,双手叉腰径直冲曾幸发难,语气满是恼火:“灰尘全都掉我头上了!”
“对不起撒,我不是故意的。”曾幸立刻道歉,却未耽搁手上动作,利落完工,“这灯管积了太久灰,一动就容易落下来。”
她快步下梯,抬眼看向赵美娜,态度诚恳:“我马上回去拿抹布,把所有灯管都擦干净。”
“根本不是这个问题!”赵美娜半点不肯退让,上前一步逼近她,刻意拔高音量,“咋个大专生做事都这么敷衍?换之前就不知道先擦干净灰尘吗?”
原本热热闹闹、键盘声不断的编辑部,瞬间死寂一片。
曾幸不用抬头看,也能感受到无数道视线齐刷刷落在自己身上,密密麻麻如芒在背。
她从未想过,自己会以这样难堪的方式,成为整个编辑部的焦点。
就在她手足无措之际,一道温和清澈的嗓音骤然响起,及时打断了紧绷的氛围:“美娜,算了,她不是故意的。”
是张伸博。
他只想及时劝和,避免小事闹大,却全然不知赵美娜这番刻意刁难,根本不是因为落灰——而是撞见他刚刚主动帮曾幸递灯管、搭话,心里暗自吃味。
这份居中调停,反倒彻底点燃了赵美娜的火气。
她故意大幅度拍着身上的衣服,语气委屈又较真:“灰都飘我新衣服上了,这衣服我才买没多久!”
隔壁工位的郑唯闻声停下工作,错愕地看了过来。
她对曾幸的印象,还停留在上次女厕所,看着对方被赵美娜一行人围着奚落的模样。
她万万没想到,一向分寸感极强、不爱掺和闲事的张伸博,居然会为了一个不起眼的新人,主动站出来出头。
郑唯没打算插手,只是好奇他接下来怎么做。
“对不起,我真的……”曾幸连忙低头再次道歉,还想开口解释。
张伸博适时开口拦住她,语气平和:“你不用一直道歉,一次就够了,没必要反复为难自己。”
赵美娜见状更气,忍不住嘟囔:“伸博,你咋个还向着她啊?”
“谁工作都有疏忽的时候,不过是换灯管落了点灰,算不上啥子大事。”张伸博语气依旧温和,态度却格外坚定,没有半点迁就偏袒的余地。
“她本来可以先拿抹布擦干净再来换的!”赵美娜不服气地辩解。
“那要是耽误了进度,又会被说做事迟钝、手脚慢吧?”张伸博轻轻往前挪了半步,不动声色挡住赵美娜紧盯曾幸的视线。
他随即回眸看向曾幸,语气干脆:“曾幸对吧?先回去拿抹布,别杵在这里浪费时间了。”
“啊……好,我马上回来!”
曾幸没有逞强纠结,坦然接住这份善意,转身快步离开编辑部。
走出去的瞬间,积攒的委屈才悄悄冒头,但她没任由情绪泛滥,推开杂物室大门的那一刻,她已经迅速整理好心态。
她知道自己只是个试用期新人,没必要和老员工起正面冲突。
眼下唯一要做的,就是赶紧将灯管清洁干净,做好补救,把手上的工作稳妥落地。
曾幸在心里默默告诫自己,抓起抹布加快脚步重新走向编辑部。
? ?写完今年第二部作品后,本来打算在八月底、九月初出去旅游,然后一查发现很想参加的成都题材大赛在九月十五号就截止了。
?
于是全心投入到现在连载的作品中,很希望把它写好,写得也非常享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