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幸已经很习惯行政部的工作了,尽管各种杂活每天都没断过,好在都不难处理,累积了经验后大部分都能手到擒来。
空闲的时候,她就继续弄移动端的内容规划,交上去后不出意料地被朱千寻给pass掉了。
“别急着一开始就立刻下手,这样既冒失又鲁莽。”朱千寻说她,“做策划这种事,和写脚本或小说没啥子区别,得酝酿思路、广泛阅读资料才行。”
话音刚落,朱千寻伸手拍了拍桌上一摞堆得老高的书和杂志:“这些是关于成都的书和杂志,你不但要全读完它们,还得记得滚瓜烂熟。”
“啊?”一提到熟记资料,曾幸心里就略微发憷,“我这人记忆力不咋个好,不过我会努力把它们的核心点给记好的。”
“别小瞧了这些书和杂志。”朱千寻睨了她一眼,“像《成都街巷志》详尽介绍了5000多条城市街巷、城池及桥梁的命名缘由与历史变迁。”
“对于做移动端内容而言,街巷是极好的理由坐标的内容切入点,这些一定要熟记于心,如果连自己家乡的街巷都不了解,那还做啥子在地文化规划?”
曾幸开始感到压力了:“好,我尽力。”
曾幸接着抽出三本杂志丢在她面前:“你从这个月开始订这些本土杂志,都是浓郁本土化风格的范本——《天府文化》学做有深度的在地长内容。”
“你看看《新潮》咋个避开北上广精英模板,写普通人的穿搭、平价美食;双语刊《你好成都》专门拆解碎片化轻量化叙事,刚好解决转型移动端这个设定的痛点。”
光是看着这一摞的书和杂志,曾幸就不禁隐约感到头痛:她要读到什么时候才能把它们全部读完?而且听朱千寻的语气,压根不打算给她留太长阅读时间。
“那个……”她试探道,“朱总监,请问我可以按自己的频率和速度来读吗?”
“不可以。”朱千寻斩钉截铁地一口回绝,“我会定期抽查你的阅读情况,检验你到底读了多少、又记进去了多少。”
“啊,压力好大。”曾幸做扶额状,“尤其是对我这种记忆力其实不算太好的人来说。”
调侃归调侃,她还是立马将书和杂志搬回自己工位去了,心里还思量着恐怕下班得叫辆网约车才能将这一堆书籍杂志给拿回家。
在工作要诀这块,她向来很听劝,当天回家就躺在沙发上拿着《成都街巷志》读起来。
“哟,我们老幺真用功撒。”曾敬和削了苹果递给她,“回家还认真读书,辛苦了。”
曾幸拿过苹果啃了一口,边嚼边回应:“是我们老大说的,肯定不会有错,我只管照做就行。”
她不光在家读,没读完就拿到公司继续读。
每当把杂务处理完回到办公室后,第一时间就是拿起书或杂志,毕竟朱千寻开始随时抽查她的阅读成效了。
朱千寻的问题包罗万象,随口丢一个过来都会让她拼命在记忆库里仔细回想一番,比如:“成都的茶馆数量,在哪个年代最多?”
曾幸愣了一下,脑子飞快地转了一圈,她想了想,磕磕巴巴地回答:“应该是……民国,还是……清末?”
朱千寻加重了语气:“给一个准确的范围,不要猜。”
曾幸咬了咬嘴唇,沉下心来认真回想了一番,不太确定地说:“清末,成都茶馆数量最多的时候有……四百多家。”
朱千寻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沉默了两秒,像是在等待这个回答自己落下来。
然后她淡淡说:“是六百多家。你这样不得行,我要的是一问可以随口就答的那种熟练程度。”
曾幸微微垂下视线,她很为自己的记忆力羞愧,明明那么认真读了,为什么却记不住呢?
“记住数字只是一环。”朱千寻提点她,“重要的是你要通过茶馆理解成都人的生活方式,比如为啥子茶馆那么多?成都人和北方人喝茶有啥子不同?”
曾幸回到工位后,赶紧打开文档记了下来。
隔天下午,曾幸处理完杂务刚回到办公室,屁股还没坐热,朱千寻就隔空丢来一句:“袁庭栋写过,现在望平坊、香香巷这片,早年靠府河是做啥子的?”
曾幸脑子嗡地一空,此刻半点影子都捞不出来。
她只能垂着头,小声认错:“对不起朱总监,我记混了,一时想不起来。”
朱千寻语气依旧平淡:“从前是水路货栈,沿河全是挑担摊贩。现在的烟火气不是凭空来的,是老码头底子撑起来的。你今晚专门把水系那一节重读一遍。”
曾幸回到工位,赶忙在文档里记下这份提点,心里暗自懊恼自己读这本书时走马观花了。
沮丧和懊恼涌上心头。
她在办公桌上双手托腮耷拉着眉眼,小声嘟囔:“唉呀,这么多书和杂志咋个记得下呀?我这个木鱼脑袋偏偏又不擅长记东西。”
一旁的王清清转过头来,语气里带着几分同情:“哈哈,你现在的样子,好像一个为考试伤神的高中生撒。”
“可不是嘛。”曾幸叹了口气,揉着太阳穴,“虽然知道成功没有捷径,可这也太费脑瓜了,我头晕啊。”
朱千寻留意到她们的交谈,倒是很罕有地加入了闲聊:“不知道是谁说想变成优秀的女人,好配得上张伸博的?”
曾幸压根没想到对方会在工作场合突然提到这事,猝不及防,脸颊腾地一下红了,轻喊道:“朱总监!”
“这有啥子不能说的?敢单恋就要有承担的勇气。”更难得的是,朱千寻还拿她打趣起来,“你以为好男人会那么容易到手?也不看看你的竞争对手有多少。”
“别再说了,我头疼。”曾幸听得头都大了,赶紧举白旗,“我们能不能换个话题?”
“你回避,恰好说明心虚。”朱千寻毫不留情地戳穿了她,“喜欢他的姑娘比你漂亮、比你高挑,薪水比你高,很多还是正式职员。最棘手的是,恐怕数量还很多。”
曾幸痛苦地呻吟了一声,双手抱着头讨饶:“能不能别说了,再听下去我都没干劲阅读了。”
“你就这点本事?”朱千寻冷哼一声,斜斜地睨了过来,“最可取的做法,难道不是燃起干劲,努力把该记的都记熟了?起码,还能拉近一点和他的距离。”
“啊啊啊,好懊恼啊。”曾幸轻嚷出声,“尽管很不甘心,却不得不承认你是对的。我感觉自己掉进你一个又一个陷阱里头去了。”
“继续读,拼命记。”朱千寻下了死命令,不再给她喘息的机会。
坐在一旁听着她们对话的王清清忍俊不禁。
她已经很久没看到朱千寻这样用心去带一个新人了,光是看着她们互动,都觉得很有意思。
又过了几天,朱千寻的提问更随意了。
“《茶馆》那本书里,提到了一种成都人特有的喝茶姿势,是啥子?”
曾幸这次答得很快:“翘二郎腿,身子斜靠在竹椅背上,手搭着扶手——那个动作,是外地人很难模仿的。”
朱千寻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过了大概半分钟,才平平地飘来一句:“记性有进步。”
曾幸松了口气,冲朱千寻微微弯起眉眼。
还有一次,曾幸刚和王清清谈起她在读《成都人》这本书,朱千寻就插话抛来一句:“林文询说成都人有一种‘盆地意识’,你觉得这个词是褒义还是贬义?”
曾幸想了想:“应该是中性偏贬吧?封闭、安逸、不思进取……”
“真的吗?”朱千寻顿了一下,“盆地意识不只是封闭,它也是一种自我保护,是乱世里能活下来的底气。”
“成都历史上多少次战乱,外地人都跑光了,成都人还在。你觉得这是不思进取,还是另一种韧性?”
曾幸讶然。
那天下班回家后,她把《成都人》又翻了一遍,在“盆地意识》那一段画了整整一页的线。
这些提问几乎覆盖了每一天——有时是《华西生活周刊》讲的城市更新,有时是《影像里的成都》中某张老照片的拍摄年份。
曾幸答得上来的时候,会偷偷松一口气。
答不上来的时候,她也不会沮丧太久——因为她察觉到自己的进步,不只是记忆力增强了,对成都在地文化的认知也更深了。
某天下午,朱千寻在离开办公室前,忽然停下脚步回眸望向曾幸:“对了,读了那么多书和杂志,你能不能说说成都的‘慢’,到底是一种咋个样的慢?”
曾幸转身迎向朱千寻的视线,她几乎没思考便脱口而出:“这种慢——不是懒,是成都人心里的一种秩序,有着他们打从骨子里对生活的细腻感知和热爱。”
朱千寻浅浅地笑了。
这一笑,来得毫无预兆。
她平日进城总像一柄收在鞘中的剑,锋芒被妥贴地藏在冷淡的眉眼之下,可此刻,那层坚硬的壳像是被曾幸的答案轻轻叩开了一条缝。
连带着那双总是审视人的眼睛,也泛起了一层温润的波光。
曾幸愣愣地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门口,低头拿起桌面的书塞进包里,关上电脑主机站起来后,心里有一种说不上的兴奋。
那个令人惊艳的浅笑,是朱千寻对她的认可!
一想到这点,曾幸心中的情感便不由自主地轻轻摇曳了起来,她忽然觉得那些死记硬背的苦也算不上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