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千寻的行动向来雷厉风行。
翌日下午,她便把刘政仁叫到了副社长办公室,单刀直入地挑明:“郑唯要申请调组。”
“啊?”刘政仁极为吃惊,一时之间竟不知所措,“她、她没和我说过,这点我需要核实……”
“不需要核实了,她在我这亲口说的。”朱千寻淡淡道,拿起茶壶为他倒了杯红茶,“态度很坚决,我完全感受得到她不想再在一组做下去的那份决心。”
“副社长,我……”刘政仁欲言又止。
他突然发现自己无从辩驳。
这些年来对待郑唯的场景瞬间逐一掠过脑海,他把组内所有杂活都一股脑地丢给了她,连泡咖啡这种小事也让她代劳。
每天,郑唯至少要帮他泡两杯以上的咖啡,可任何编辑的核心工作,他却连一件都没派给她。
如今她要求调组,他哪还有阻止的理由?
可纵使心里明白,他还是企图竭力挽回:“副社长,可以的话,我还是希望她能留在一组……”
“为啥子?”朱千寻竖起眼睛,直勾勾盯着刘政仁,“让我听听理由。”
“她刚入围了移动端方案征集,这时候调组,恐怕其它成员会有不好的联想。”刘政仁耷下眉眼道,“我保证今后不会屈才的。”
“今后?”朱千寻挑了挑眉,语气与表情骤然多了几分凌厉,“刘组长,转型移动端是我们杂志社的战略大事,一组就只有郑唯的点子能用!”
“可这样的一个人才,你硬生生把她推给了二组,郭组长此后是如虎添翼,你呢?”她直白喝问,“你损失了一个组内的栋梁,直到现在才开始后悔?”
刘政仁沉沉低下头。
他双手手指反复交织紧扣,指节微微泛白:“副社长,能不能再给我个机会?我一定会好好栽培她的。”
“栽培?”朱千寻忽然一掌拍在台几上,把刘政仁给吓了一跳。
“这不是你作为组长的责任和义务吗?”她毫不留情地训斥道,“可你到底做了啥子?你让一个很有才华和天赋的下属,天天在各种杂活之中忙得团团转!”
“她被调去二组,可以说是你多年努力之下的成果!”朱千寻紧紧盯着刘政仁的眼睛,“恭喜你终于达成了心愿,刘组长,我叫你来就是想当面恭贺你!”
这话堪称杀人诛心。
刘政仁离开副社长办公室后心事重重,一个没留神还自行绊了个趔趄险些摔倒,好不容易才稳住步伐。
回到一组办公区,他马上喊来郑唯,第一次和颜悦色地告诉她中午一块吃个午饭,他有话想和她私下聊聊。
未料郑唯拒绝得干脆利落:“对不起,刘组长,我习惯了一个人用餐,有啥子你现在说吧!”
刘政仁差点习惯性地要瞪她。
察觉后他慌忙约束了自己,顾忌地环视左右后压低声音道:“这里不太方便,不然我们在园区内的茶饮店说撒,我请你喝水果茶。”
他带着郑唯去了一间位于1906创意工厂内的茶饮店,破天荒给郑唯倒了茶,放低姿态试探:“听说你申请调组?”
“是。”郑唯没有隐瞒,很坦率地承认了。
“过去我对你有些误会,可能给你留下不太愉快的记忆。”刘政仁强迫自己开了口,“可以再给我个机会么?组里很需要你这样的人才……”
郑唯没错过他脸上转瞬即逝的那一抹屈辱感。
直到这一刻,他都未有半点道歉的真心,这种挽回多半是出自利益的考量,若自己这次未能入围,今天面对的依然是各种被随性抛过来的杂活。
——她清醒地认知到了这一点。
“很感谢刘组长一直以来的栽培。”她极其冷静地回应,“可我不准备更改决定,副社长那边也批准了,我明天就会正式调到二组。”
“这么快?”刘政仁终于有些破防,露出受伤的表情,“好歹我们也共事了几年,你就这么急着离开一组?这么急着离开一起奋斗过的同事?”
“一起奋斗过吗?”郑唯凄然而笑,“是一直站在边缘打理着各种杂务的奋斗吗?是每天要冲好几次咖啡的奋斗吗?是牢记领导喜欢三分糖口味的奋斗吗?”
她霍然拉开椅子站了起来。
接着,她很郑重地对刘政仁鞠了个躬:“谢谢你的磨炼,一直以来。刘组长,我没考虑过继续留在一组,请尊重我的决定。”
刘政仁目光蓦地沉了下来,依旧想做最后的努力:“郑唯,等等,我还有话没说完……”
“对不起,我还有工作要弄,至少得在今天把它们处理完。”郑唯没有半点迟疑,直接婉拒。
刘政仁倒的那杯水果茶,她一口未碰,直到走出茶饮店,自始至终没有回头。
一个小时后,王清清先打印盖好鲜红公章的纸质《人事调动通知》,分别送达刘政仁、郭永安与郑唯本人;随后让下属摘录通知正文,发送在公司大群同步全员。
曾幸看到了这则群内公告。
她第一反应便是由衷地为郑唯感到高兴。
午休时,她没急着去“空中”餐吧,而是特意守在公司门口,一看到郑唯走出来,便立刻迎了上去。
“郑唯,恭喜撒!”她漾开明媚的笑脸,欢快地向对方道贺,“能到尊重个人施展空间的二组真是太好了,你以后肯定会发展得更好!”
郑唯微微一怔,随即会心地眯起眼睛,唇角泛起柔和的笑意。
就在她准备开口回应时,一阵轻快的脚步声靠近,张伸博停在了她们面前,微风恰好拂过,轻轻扬起他的额发。
他微微偏过头,看着她们,眼底漾开清朗的笑意:“你们俩在聊啥子呢?”
“我在祝贺她调到二组。”曾幸坦率回答,“每次看到刘组长对待她那副样子,我心里都不禁替她憋屈,能离开那种环境真是太好了。”
“你呀!”在不自觉及不留神间,张伸博居然用了宠溺的口吻责备曾幸,“太过直率的话,在职场是很容易碰钉子的,知道吗?”
郑唯听出了他语气里隐藏的情感迹象,不由得微微一怔。
在她印象里,他还从来没对任何一个女同事这样说过话。
张伸博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对曾幸的态度发生了变化?是从他父亲找上公司闹场,而她义无反顾挺身相护那次开始的吗?
郑唯思绪浮荡,曾幸和张伸博都浑然不觉,他们正沉浸在为她欣喜的氛围里。
“唉呀,这里又没有外人。”曾幸笑着辩解,“我又不是傻子,要是有别人在场才不会这么说!”
张伸博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他整个脑海里只牢牢地嵌入了“没有外人”这四个字,望向曾幸的眼神愈发柔和,看在郑唯眼里,那是一种如春水般微微漾开的温柔。
她心里忽然泛起一丝难以名状的酸涩,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
郑唯是喜欢曾幸的。
虽然不是一见如故,但随着时间的流逝,她确实打从心底敬佩和欣赏这个从不在逆境下低头认输的姑娘,尤其敬重对方骨子里的那股坚韧。
可看着心仪之人将独有的温柔投向对方,难言的闷堵依然涌上心头,她只能压下翻涌情绪,竭力维持若无其事的模样,这份煎熬无从言说。
恰巧此刻,朱千寻与王清清结伴路过,眼前气氛微妙的一幕尽数落入两人眼中。
二人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从彼此眼底读懂相同的揣测,笑着没有上前打扰,悄然走远。
两天后的“在空中”餐吧那场晚餐聚会里,王清清率先提到了这件事。
“恭喜你上天不负有心人,长久的努力终于有了回馈。我看张伸博好像真对你动了心,”王清清调笑道,“你只要再主动些,他应该就快到手了。”
“啊?”曾幸愕然,随即连忙摆手否认,“那天我们只是在祝贺郑唯调组而已!他也没主动邀我一起吃午饭,你们到底从哪里看出他心动了撒?”
“可怜的孩子,二十五了连男人的这点心思都看不出来。”朱千寻也在拿她打趣,“或者连他都没察觉到对你的感情,可我和清清非常确定——”
“那确实是在看喜欢的姑娘才会表露的眼神,那种掺杂了忐忑、试探、慌乱又情不自禁的温柔,完全不是单纯欣赏或敬佩该有的眼神。”
“呼。”曾幸吐了口气,“虽然听起来很浪漫没错,我也很希望你们说的能成为现实,可我为啥子没感觉到呢?”
她说着,轻拍了几下胸口:“我可是当事人撒!而且他就站在我和郑唯跟前,我都没察觉到的事,却被你们俩看得明明白白?抱歉,我很难相信。”
朱千寻与王清清对视了一眼,两人都同时露出无奈的神情。
“这叫当局者迷!”王清清心直口快,“也难怪,毕竟像那种等级的高岭之花,突然对你怦然心动,感到难以置信确实应该是最真实的反应。”
“高岭之花?”曾幸哑然失笑,“形容得还真贴切。不过我真的很喜欢他,要是你们的玩笑能成为现实,那该多好。”
“傻丫头。”朱千寻亲昵地责备道,“在感情方面这么迟钝,真的能及时把握住张伸博吗?要知道他可不是一般的帅哥。”
三个女人的欢声笑语,隐约传到吧台的李靖耳朵里,她们的聊天内容他也依稀听了个大概。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在胸腔里反复翻涌,李靖不由得下意识按住了心口。
为什么……为什么在听到她们开曾幸玩笑、说张伸博对她心动的时候,他的心竟会一阵疼痛?莫非这就是所谓的吃味么?
李靖对这个发现大感讶然。
他怔在原地,这才后知后觉察觉,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早已格外在意这个姑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