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曾幸坦白时,郑唯已经做好最坏的心理打算。
她明白,即使对方和张伸博还没确定关系,但已然处在感情萌芽生长的阶段,若在这时候介入,她其实算是一个后到者。
但对张伸博的渴慕,以及不甘心没为自己努力就放弃希望的复杂心理,驱动着她最终向曾幸坦陈出一直隐藏在心底的最隐秘情感。
她以为曾幸会生气,也许会失望,有很大概率质问她:“你咋个能说出这种话来?你还有把我当成朋友吗?抢朋友喜欢的男人这种事,你居然做得出来?”
她甚至做好了心理准备:一旦曾幸责备,她就什么都不辩解,老老实实地承认错误,再告诉曾幸她无法放弃,所以还是希望两人一同公平竞争。
然而她所推测的一切都没发生。
曾幸只是感触很深地看着她,似乎在思索着些什么,甚至还微微扬起嘴角,像是在回味方才一番对话带来的万般滋味。
“这样呀,原来你也喜欢他撒。”曾幸浅笑盈盈道,“谢谢你没有隐瞒,而是勇敢地告诉我这件事。”
郑唯一愣:“你不生气吗?”
曾幸煞是不解,好奇地反问:“为啥子生气?”
郑唯一时讶然,想了半晌,压低声音回答:“一般人碰到朋友要和自己竞争同一个男子这种事,会觉得对方不够意思,可能还打算和对方绝交。”
曾幸笑了起来,连连摆手:“你想多了。我才不会有这种想法。”
“因为,喜欢一个人是件很美好的事情呀,郑唯。”她温柔地对郑唯说,“何况感情这种事是没办法控制的,我们阻挡不了自己去喜欢一个人。”
说着说着,她夹起一块粉蒸排骨放进对方碗里:“我在进入杂志社不久,或更确切地说……还在行政部那会,我就喜欢上张伸博了。”
“他很帅,工作能力强又有才华,人缘还特别好。”曾幸感慨道,“而我那时虽然挂着行政头衔,其实做的就是各种打杂的活,心里也很清楚彼此差距悬殊。”
“可是心这里,就是忍不住会想到他。”说到这里,她按了按胸口,“如果和他说到话了,会高兴上大半天,偶尔自己会瞎想咋个会有这么帅的人。”
“不觉得伸博长得很像九零年代那些男演员吗?那种帅气很有几十年前的氛围感,周正、浓颜、高挑,然后越想越觉得他不太可能会注意到我。”
“然而即使如此,也还是忍不住喜欢他。”曾幸给自己夹了一筷子干煸土豆丝,送入嘴里细细咀嚼,“我经历过这样的心情,所以很清楚感情这种事是没法控制的。”
郑唯仍有种不太真实的感觉,她不禁试图确认:“也就是说,你不怪我,更不讨厌我吗?”
“我为啥子要怪或者讨厌你呢?”曾幸露出吃惊的表情,“换做是我,应该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毕竟他现在又不是我男朋友。”
“郑唯,你确实有和我共同竞争的机会,我不会否认这一点,更不会借着这份友情向你施压,求你或逼你放弃伸博,我不会做那种下作的事。”
郑唯抬手抹去眼角泛起的泪花:“那你不担心……有可能会失去他吗?”
“担心就有用吗?”曾幸笑了,“如果担心就能留住他,我愿意每天花两个小时来担心。”
“可事实是如果一个男人的心没在我身上,就算我跪下来抱着他的腿苦苦哀求,也压根就留不住他吧?所以我只要做自己就好,希望你也一样。”
郑唯没再说话。
她夹起曾幸方才送到碗里的那块粉蒸排骨,很用心地咬下瘦肉部分咀嚼着,发自内心地说了句:“嗯,巴适!老板厨艺确实没得说。”
“巴适撒?”曾幸脸上露出骄傲神色,表现得犹如一名伯乐般,“我也好喜欢吃他做的菜,总觉得每次走出去后,都充满了能量似的。”
这顿午饭,两人聊了很久,直到郑唯释然以后,才双双直起身体离开五号桌。
郑唯坚持要请客,曾幸没推辞,只是站在一旁笑着说:“那今天就谢谢你了。”
李靖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她身上。
他在吧台断断续续地听完了她们整个对话过程,坦率地说,他完全没料到当郑唯坦白以后,曾幸居然能表现出如此豁达和包容的态度。
在他的认知里,女子对感情的独占欲相较男子会更强烈得多,何况是曾幸这种已经单恋了张伸博很久的情况。
因此当他听到她不但不责备郑唯,甚至还鼓励了对方,从认知到情感才会遭受双重的强烈冲击,却也因此更喜欢她了。
在李靖眼里,她就像一只出笼的小鸟般,在蔚蓝天空自由自在地飞翔着,从未因成见或固有观念束缚了翅膀,他实在喜欢这样鲜活灵动的她。
喜欢得不得了。
郑唯扫完码后,眼看着两个姑娘就要离开,李靖内心情感澎湃,忽然鬼使神差地说了句:“人的心是自由的,并且无法束缚的。”
“啊?”曾幸一怔,下意识停下脚步,“你是在和我们说话吗?”
李靖迎向她的目光,带着股豁出去的坚定:“确切地说,我在和你说话。”
“你是咋个了?突然扯出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她一如往常般损他,“我没弄明白啥子意思。”
或许正因为横下心来抛开所有顾忌,他脸上反倒显得平静:“你刚才和郑唯说‘感情这种事是没办法控制的’,又说‘我们阻挡不了自己去喜欢一个人’,对吧?”
“对!是我说的,咋个了?”曾幸脱口而出。
话音刚落,她便敏锐地捕捉到了李靖眼底一闪而过的异样,心头猛地一跳,一股不妙的预感瞬间涌了上来。
一旁的郑唯也看出李靖眼底那股义无反顾、似要做出什么举动的劲头,神色愈发复杂,终究没有开口置喙。
“我也是一样的。”他平静地迎向她的视线,缓缓再次吐露了真心话,“我既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也阻挡不了自己去喜欢你。”
“李靖!”曾幸惊呼,本能地伸手想捂住他的嘴,“瞎说啥子呢?”
他微微偏过头,敏捷地避开了她的阻拦。
下一秒,他反客为主,用宽大温热的手掌将她柔软的手紧紧包裹在掌心。
掌心相触的瞬间,曾幸的心跳骤然失控,漏跳了好几拍。
好在他没有握太久,只是轻轻摩挲了一下,便克制地松开了手。
她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便听见他用低沉的嗓音,一字一句地问道:“难道捂住我的嘴,就能封住我的心,让我从此不再喜欢你吗?”
她落荒而逃前,抛下一句埋怨:“你脑壳有问题哦!当着郑唯面前说这些神戳戳的话!”
李靖没追上去,只是伫立在原地对着她的背影大喊:“你不是才刚鼓励过郑唯吗?咋个到了我这里,就变神戳戳、脑壳有问题了呢?”
郑唯若有所思地跟在后面,将李靖那句不甘心的追问听得清清楚楚,直到离开餐吧,她才加快脚步追上曾幸。
“伸博知道这件事么?”
“啥子?”
“李靖喜欢你这件事,伸博知道吗?”
“啊……我还没告诉他。”曾幸犹豫了一下,“这事应该告诉他吗?”
“说或不说,都是你的自由。”郑唯没替她拿主意,“就像我们没办法阻止自己喜欢伸博一样,我想李靖也同样没法控制喜欢你的那份心意。”
顿了一下,郑唯又接着道:“可是曾幸,你不可以辜负伸博哦。虽然你不能阻止李靖喜欢你,可却能决定专一地好好爱一个人。”
曾幸不假思索马上点头:“当然!爱情是排他的,我做不来三心两意这种事。”
“我还挺意外的。”郑唯撞了撞她的肩膀,“李靖很有型啊,虽然没伸博长得周正,却焕发着一股又痞又性感的味道,看来你的桃花运终于来了。”
“得了吧。”曾幸连连摆手,“向来很重视欣赏的朋友喜欢上自己,这可不是啥子浪漫的事,你不知道我为此有多头大撒!”
“你就这么重视李靖呀?”郑唯笑问,“一般姑娘碰到这种情况,早就不到他餐吧吃饭了吧?”
“我不是那种会轻易切割友情的人。”曾幸不假思索道,“何况他真是一个很够意思的朋友。只是……现在我也在犹豫,是不是该稍微拉开些距离比较好呢?”
夏风拂动她们的裙摆,两人的发丝随风轻曳,彼此都有心事,脸上却仍旧维持着明朗表情。
曾幸想,这大概就是成为大人需要承担的代价吧。
这场午饭过后,日子缓缓向前推移,一连多日连轴转的高强度攻坚战渐渐告一段落。
《锦官蓉潮》移动端转型的各项杂事,经过反复梳理磨合,每个组都慢慢理出了清晰头绪,各组的权责边界也愈发明确,整体工作效率肉眼可见地往上提。
和其它同事一样,曾幸身上的担子也随之轻了很多。
张伸博的加班频率也降了下来,终于恢复了个人的空余时间,不像之前那样被工作完全占据。
往日里微信上那种互相关照、叮嘱注意身体的消息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两个人可以在工作间隙,安安稳稳地说上几句话,不必再被堆成山的工作追着跑。
有天在临近午休前,曾幸给他发了条微信,试探地提起:“不觉得郑唯很美吗?是那种身为女人的我都禁不住多看几眼的美。”
“咋个忽然提到这个?”张伸博回复时,附了个迷惑的表情,“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她。”
“难道我就不能羡慕美女么?我看你和她很熟,面对这样一个姑娘,之前就没动过心吗?”
曾幸咬了咬下唇,心里藏着几分试探,重重按下了回车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