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午休期间,曾幸又去了“在空中”餐吧,然而整扇银色卷帘闸门仍旧从顶部到底端被严实锁死,似乎打从昨天就没拉开过。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不,一定是发生了些什么事,否则以她所了解与认知中的李靖而言,绝不会如此突然做出暂时歇业的决定!
他如此专注与痴迷于研究并提升厨艺,对每位进入餐吧的客人都友善相待,有时候曾幸都觉得这间餐吧对他来说不仅止于事业,更被他当成了孩子一般珍惜与照顾着。
这样的一个人,如果不是人生中突然遭遇了什么大事,绝不会做出这样的贸然之举!
可一想到这里,她心中的忧虑更重,思绪愈发控制不住地游荡,仅是短短十分钟内就设想了很多种不妙的可能——
他是生病了吗?现在是在住院吗?
他该不会是回家途中,不小心被车撞到了吧?
越想她越心慌,回过神来后才发觉自己手心都是冷汗,慌忙掏出纸巾将手心和额头的冷汗拭去,脚步沉重地离开了餐吧。
都走出几十米距离了,曾幸忽地停下脚步,按捺不住地回头看了餐吧一眼。
那一刻,与他相处的片段浮光掠影般自她脑海里竞相闪现,每一幕都撞击着她的情感与心房。
她进入职场不久就发现了这家宝藏餐吧,一直以来,这里都是她的美食与情感补给站。
她迄今仍记得很清楚,第一次造访这间餐吧时,自己是如何好奇地推开那两扇玻璃门,李靖又是怎样沿着开门声向她看了过来。
起初,他总是喜欢以“欢迎光临”作为开场白,两人渐渐处熟了,于是他打招呼的方式也变得随意很多,比如“你来了”、“今天看起来状态很好嘛”……
他大多数时候不是站在吧台,就是进入后厨为客人烹制饭菜,一道道吃食经过他一双妙手,招待往来食客,每一个步骤与细节都被严格把控。
平时吊儿郎当的人,一站到灶台前就沉下来了,炒菜做饭对他而言是终身事业,每道菜都蕴含着他的心意,因此客人们才会吃得如此巴适。
这餐吧的回头客才会那么多。
她也是其中的一员,唯一特殊之处或许在于,她还和他处成了能够无所顾忌相处的朋友。
每天都能见到他的日子里,那些在工作日的中午都能吃到他亲手做的饭菜的时光里,她总是理所当然地接受着这一切。
曾幸从未想过,有一天他会突然从她生活里消失,当现代通讯失去联络,她甚至不知道去哪里找他。
为什么直到失去时,才察觉到他的重要呢?
曾幸黯然神伤地垂下视线,目光不经意扫过脚上一双黑色高跟鞋,忽地紧紧咬住了嘴唇。
或许李靖就像一双穿得舒服、但款式却不是她心头大爱的鞋子。
穿着太舒服了、太安逸了,走起路来都轻快了许多,以至于忽略了他的存在。
这个中午,曾幸完全没心思感受午餐的乐趣,她随便找了家馆子,在吃饭前又给李靖发了条微信,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啥子一直没回复我?”
吃完午饭,她在回公司路上又按捺不住打他电话,耳畔响起的依然是那道冰冷的机械提示音:“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曾幸颓然切断通话。
这家伙到底怎么了?
无论发生了什么,他至少开一下手机,回一下微信,接一下电话,让她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这样不声不响地突然消失,让她如何不牵挂、如何不惦念?
曾幸状态的微妙变化,当然没逃过张伸博的眼睛,当天下班后,他直接在公司门口等她,两人一道走出1906创意工厂时,他终是担心地问了出来。
“从昨天开始你就不太对劲,到底发生啥子了?咋个你就是不肯说撒?”
“啊,没有……”
“别再说‘没有’、‘没有’了,你想让我更担心么?明知道现在是最关键的攻坚战时期,哪怕你说出来,让我知道是在为啥子事情困扰也好啊!”
“就是……就是李靖的餐吧突然歇业了,我又联络不上他,所以有点担心。”
“所以你是在为这件事困扰吗?”
“他是我朋友,朋友突然失联,感到担心和困扰不是很正常吗?”
她抬眸望向张伸博,触及她的视线,他顿了顿,知道答案后心里多少轻松了些,于是他唇角下意识地泛起了笑意。
“没说不正常撒。”他微笑道,露出松了口气的神色,“还以为你遇到了啥子事情,害得我这两日来都不放心得很。”
“你在担心我吗?”她问。
“当然!”他不假思索地答道,从表情到语气都异常笃定。
若是平常,她必定为此欣慰欢喜,甚至回家后心里都会为此回甘很久,然而眼下,这份欢喜只是瞬间淌过,随后她的心头又被担心和牵挂重新占据。
李靖……
这家伙究竟去了哪里?又发生了什么?怎么能一连两天都音讯全无?若再联络不上,他这是要逼她去派出所报警寻人吗?
一想到这里,曾幸头都大了。
她轻轻晃了晃脑袋,阻止自己再想下去,否则她真怕会沉不住气跑去派出所报警李靖失踪了。
失联的第三天下午,曾幸终于在工作期间收到了李靖的微信回复。
她正忙于给App内测体验写优化反馈意见,显示器右侧下端的微信提示忽然晃动,她抱着一丝希望轻点鼠标,他的对话框居然弹了出来。
曾幸屏住了呼吸。
她停下手头工作,全神贯注去读那条微信:“抱歉,曾幸。我奶奶去世了,这几天我都在忙着处理后事,心很乱,就把手机关了。”
那些积攒在心里的责备、埋怨一瞬间全都烟消云散,紧随而至的只有满满的心疼与怜惜,她迅速回复道:“你还好吧?”
“嗯,算还行。”他敲字很快,回复也很及时,“起初很痛苦,怎么都不能相信这是真的,可奶奶的后事还得操持,于是不得不面对这残酷的事实。”
曾幸的心变得很柔软。
“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指尖快速敲击键盘,“或许这时候说上再多安慰的话都显得苍白,但是李靖,你得照顾好自己,奶奶在天国才不会担心牵挂你啊。”
这条微信发出去后,他隔了很久才再回复:“别担心,我再缓两天就重新开店。”
隔着屏幕,从这些只言片语里,她依旧能够隐约触碰到字里行间漫出来的难过与不舍。
曾幸的心情因此有了新的变化。
失联期间,她曾无数次期许餐吧能重新营业,她在午休期间能继续看到那张不羁又迷人的脸,可现在,她满心都是希望他再多休息几天的念头。
“别勉强自己。”她指尖迅速敲击键盘,“生意啥子时候都能做,心还没缓过来就先别着急。”
“闲下来只会乱想。”从字句里可以感受到他的无措,“我再想想嘛,多半还是要开。”
“休息也好,开店也好,你说了算。”她打完这行字,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决定了跟我说一声,我过来看你。”
“好。”他回得简短,似乎短暂的交谈已耗去了他所剩无几的元气,此后他的对话框彻底沉静,再也没闪烁过。
现在这种状态,两天后恢复营业真的没关系吗?
曾幸又开始担心了起来。
会不会太勉强了些?
他这人又那么好强,万一要在烹制饭菜时耗费了太多心力,伤到身体了该怎么办?
越想心越烦乱,甚至影响到了工作状态,曾幸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竭力压下心头纷乱的杂念。
这一刻,她第一次意识到原来在自己心里,李靖占据着如此重要的位置。
显示器上,App内测体验的优化反馈文档还开着,光标停在半空,一闪一闪地等着她继续输入。
她盯着那片空白看了几秒,指尖搭上键盘。
工作还得继续。
在她心神不宁的日子里,《锦官蓉潮》转型移动端的推进工作仍在稳步推进,踏踏实实迈入了内测打磨的收尾时光。
整个 App的核心框架早已落地成型,杂志社各大部门全员每日均沉下心来打磨细节、修复瑕疵,只待版本彻底成熟,便择机正式上线。
同步铺展的五大内容矩阵,也早早搭建完备。
公众号、小红书、b站、抖音、视频号全线账号均已注册落地,并通过了平台的身份认证,目前进入紧锣密鼓的素材创作与拍摄阶段。
进度表上的格子,正被一项项逐步填满。
所有人都能感觉到,这件当初看起来艰难无比、极具挑战性的事,正在从构想变成现实。
编辑部三大组全员的注意力几乎都扑在打磨内容、完善产品之上。
办公室里键盘敲击声此起彼伏,人人都盯着眼前的任务,鲜少有人留意到,一股不易察觉的暗流,已经在项目的缝隙之间慢慢滋生。
这段时间,陈之衡都呆在总监办公室督导进度,多数时间并不怎么出现在大开间办公区,可几份流转下来的项目复核文件、临时增加的评审节点,都在透出些许不一样的信号。
以创作群总监的身份,他手握调整项目执行层面的权限。
但经过朱千寻拍板、已经近乎落地的产品核心,他并不打算触碰,毕竟一旦撼动主干,造成项目延误或者纰漏,集团那边的追责,他承担不起。
于是他选择了迂回的方式。
目光瞄准的,是历次会议全员商议敲定、看上去无足轻重的落地细则。
这些细碎的执行条款,并不改动产品底层创意,却牢牢握有项目落地标准、内容审核尺度、运营节奏的决定权,是蚕食话语权最隐蔽的路径。
内测版本还留有调整修改的空间,借着这个窗口期,一场不动声色的改动,正在暗中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