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中午,曾幸走进“在空中”餐吧,李靖一眼就瞧出了她眉眼间的轻快与飞扬,不由得问了句:“咋个了?发生啥子好事了吗?”
“这么明显?”她反问。
“瞧你这眉眼都翘到天上去了,还怕别人看不出来?”李靖斜了她一眼,嘴角却带着笑,“今儿重新营业头一天,遇上啥好事了?快说来让我也乐呵乐呵。”
曾幸却犹豫了。
李靖刚失去至亲,经历了好几天的自我修复期,如今好不容易走出阴霾打理餐吧,她若在此时告诉他自己昨晚刚和张伸博确定恋人关系,他会怎么想?
她正处于踟蹰之中,他却有些等不及了,开口催促:“做啥子嘛你!有啥子开心的事情不能和我说撒,还搞到藏藏掖掖的!”
“就当是藏藏掖掖吧。”她还真想蒙混过关。
现在时机不对,好歹也得等到他心情全面平复了再挑个恰当的机会说吧!她笃定主意之后,迈开步伐就往里走。
“喂,曾幸!”他却将身体探出吧台,冲着她背影喊道,“不够意思撒!你啥子时候变得这么瞻前顾后了?我和你还有啥子不能说的?”
正是这句“我和你还有啥子不能说的”,让曾幸骤然驻足,并促使她缓缓转身,再度迎上他的视线。
他一双眸子里流动着俏皮与笑意,她眼睛中却满是矛盾与挣扎,但最终她决定尊重他的意愿。
这件事横竖是要告诉他的,不过是时间问题。
她清楚他从不是弱者、也不愿被她当成弱者,若他知道她顾忌他的感受,暂时隐瞒了这件事,恐怕只会更加受伤。
所以说吧。
将她成为张伸博女朋友的这件事说出来,就在此时,就在此刻,就在此地。
“李靖……”纵使下了决心,她还是顿了一下,“昨晚我和张伸博在IFS顶楼约会了,吃完饭后我们在爬墙熊猫跟前合影,就在那时候……我们确立了恋人关系。”
话音落下的瞬间,李靖整个人骤然定在原地。
中午的阳光从落地窗斜斜地洒进来,在吧台上铺了一层金黄,他的影子落在台面边缘,一动不动。
“哦。”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出声。
声音刻意压得很低,话少得可怜,仿佛再多说一句,就会绷不住情绪。
曾幸很紧张。
尽管做好了心理准备,她依然自责,感到自己太冒失了,不该在这时候告诉他的。
李靖抓过一块抹布,开始缓缓擦拭吧台,借着重复的动作,强行压住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
“张伸博啊。”他喃喃道。
嗓音压得很轻,听不出喜怒,却裹着化不开的怅然,轻飘飘一声,便道尽了他所遭受的冲击。
然后他笑了一下,笑意极浅,未达眼底。
“IFS顶楼,爬墙熊猫跟前。”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自己听清楚了每一个字,“挺好,挺浪漫的,比我这种成天守着餐吧的家伙要强。”
曾幸五味杂陈地停在原地,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靖低下头,继续擦拭吧台,即使台面已经干净到发亮了。
可他没有停。
抹布从左到右,再从右到左,一遍又一遍,他的动作很慢,却使着劲,指节微微泛白。
从他不断重复的动作中,曾幸意识到了她刚公布的消息对他造成了多大的冲击,她马上就后悔了,可惜这世上从无后悔药可吃。
“你开心吗?”他问,没有抬头。
“我……”她欲言又止,斟酌半晌才小心翼翼地说下去,“你知道我一直喜欢他的。”
“那就行。”他抛下抹布,迎上她担忧的视线。
吧台被擦得干干净净,连半粒水渍都没有留下,被随手揉作一团的抹布,像极了他此刻拧作一团的心绪。
曾幸留意到了这一点,因此愈发自责愧疚。
“你没必要责备自己撒。”李靖看出她的心迹,淡淡道,“也用不着对我觉得抱歉。”
“李靖……”
“好了,先点午餐吧,今天想吃啥子?我给你弄。”
“给我做份豆瓣鲜椒滑肉片吧……”
套餐端上来的时候,曾幸闻到了一股很温和的香。
豆瓣的香气温温地漫开来,没有凌厉的燥辣,鲜青椒碎点缀其间。
肉片上浆拿捏得极好,一口下去软滑细嫩,薄芡裹住每一寸肉的肌理,豆瓣咸香沉在底味,青椒又透出一缕清爽,配着热气腾腾的白米饭,本该是最妥帖适口的家常味道。
只是这熟悉的鲜香落到舌尖,却消解不了心底沉甸甸的悔意。
她暗自懊恼,不该挑这样一个时机把和张伸博确定交往的事情说出口。
李靖才刚刚熬过奶奶离世的伤痛,餐吧才重新开张,自己却把这个消息猝不及防摊在他面前。
明明菜色温润暖胃,每一口的滑嫩鲜香都真实可感,可嘴里吃得出滋味,心里却堵得发沉。
偏偏此时餐吧播放的歌旋律忧伤,她郁闷地低头扒着米饭,饭菜依旧好吃,她却食得心事重重,半点也没有往日来这里吃饭时的松弛。
午饭吃到尾声,他走过来,拉开椅子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你确定自己真的喜欢他吗?”他问。
她搁下筷子,诧异地抬起眼帘迎向他的目光:“你不是一直都晓得吗?不喜欢的话,我干嘛要当他女朋友?”
“你在他面前能撕开所有伪装,只做最原始纯粹的那个自己吗?”他又问,“我是说不用顾忌啥子形象地嬉笑怒骂。”
曾幸:“……”
她特别想回答“当然”,可她不能在李靖面前说谎,那是对他的不尊重,也是对自己的背叛。
实际上答案是否定的。
她单恋了张伸博很久,就算两人最后相互泛起了涟漪,但她在他面前总想表现出自己最好的一面,她不想让他失望,不想让他看到她不尽人意的样子。
“你们有互怼过吗?当你怼不过他时,你有挥拳打过他吗?”李靖还在抛出问题,“你有向他埋怨过职场不公吗?有吐槽过工作累到你不想动吗?”
曾幸再次失语。
他抛出的每个问题都猛烈撞击着她的心房,她在情感上并不想面对这连番的追问,因为每一个问题都在残酷地剥开一层层事实。
他问的,全是她未曾在张伸博面前做过的事。
她当然喜欢张伸博。
可是喜欢一个人,就要在他面前什么都能说吗?就要把加班到凌晨的疲惫、被领导骂完的委屈,一股脑倒给他吗?
她做不出来。
不是不想,是打从心底不愿意。
他太英俊,太优秀,太耀眼,太迷人了,除去原生家庭问题几乎没有短板,两人相处时,她只能展示自己能匹配得起他的那一面,怎么会想到向他埋怨或吐槽工作?
所以她一句也答不上来。
李靖替她说了出来:“你说不出来。因为这些事,你一件都没在他面前做过。”
他停了一下,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捞上来的:“可是跟我在一起的时候,你却全做了!想笑就笑,想骂就骂,沮丧失意的时候也不避讳。”
“那是为啥子呢?”他再度抛出那该死的问题。
曾幸抬眼瞪向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隐秘心绪被骤然戳穿,她慌乱夹杂着一丝愠恼在瞬间漫上眉眼,李靖却对此毫不在意。
紧接着,他很直白地告诉她:“因为和我相处时,你能够毫无顾忌,只管坦然地做最真实的自己。”
“谁能说这不是喜欢?谁能说这不是爱呢?”李靖很犀利地问道。
他明明坐在对面的椅子上,和她隔了一个桌面的距离,她却感觉到他像在步步逼近,残酷却又无比真实地一点点撬开她的心房。
曾幸心头大乱。
她想用“好朋友就是这样”来搪塞,可话到嘴边就咽了回去。
毕竟她心里清楚得很——若是换了别的男性朋友,她不会放松到这种程度。
那么,她对李靖的感觉到底是什么?
被他这样直挺挺地注视着,她竟然答不上来。
“那我换个问法。”他靠过来一点,声音放低了,“他碰过你吗?”
曾幸总算开了口:“你问这个干嘛?”
“咋个了?不可以说吗?”问这话时,他仿佛早已看穿她心底的慌张与不安。
因此她很是气恼,赌气答道:“有啥子不敢说的?我们昨晚合影时,他揽住了我的肩膀!”
“浪漫吗?被揽住肩膀时,感觉幸福吗?”
“当然浪漫撒!当然感到幸福撒!不然我答应做他女朋友干嘛?这不就证明我对他心动吗?”
她给出了足够明确的答案。
可他接下来抛出的问题完全超出了她的想象和预料。
“要试试吗?”
“试啥子?”
“要不要被我抱一次?”
“啊?李靖,你知道自己在说啥子吗?”
“知道撒,但只有这样才能弄清楚你真正的心迹,不是吗?如果被我抱着,你只觉得反感抗拒,半分心跳、半点悸动都没有,那就算我输。”
“我真服了!你咋个能够这么理直气壮去对一个姑娘提这种要求?我好歹也是一个姑娘家,难道是说抱就能抱的吗?”
“咋个?你怕了?你怕被我抱住后察觉到真正的情感所向?怕发现原来喜欢的人是我?”
“锤子!不知所谓,我要回去上班了,再见!”
曾幸霍然站起,逃一般地向出口快步走去,李靖没追上来,只是静静地注视着她的背影。
走到吧台,她心乱如麻,掏出手机匆匆扫码付完钱,近乎仓皇地逃出餐吧。
门在身后合上,隔断了里面所有的光和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