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墙外,黑岩胸膛剧烈起伏,喉咙里滚出喘息声。
这喘息混杂着脚踩冻雪的嘎吱声,顺着砖缝往上钻。
就在他准备发力冲撞的那一刻,十丈高的红砖城墙上方,厚木垛口发出摩擦声。
“开垛口!列阵!”
随着一声暴喝,厚重结实的木板被人从里面推开。
冰原的冷风顺着敞开的缝隙倒灌进去,却没能让里面的人退缩半步。
一队穿着厚实皮甲的守城流民迈着整齐的步伐,列队出现在垛口后方。
他们手里握着刚打磨出来的青铜长矛。
矛尖在雪光下折射出寒芒。
矛杆重重砸在红砖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这道巨响盖过了狂风的呼啸,直接把城下那几个黑山残部吓得缩起了脖子,几个胆小的半兽人趴在了雪地里。
在两排手持青铜矛的护卫簇拥下,林兮兮踩着红砖走到城墙边缘。
阿图落后半个身位,紧紧跟在侧后方。
他的手按在腰间的短刃上。
只要林兮兮一个手势,他随时准备跳下城墙割断下面那群人的喉咙。
林兮兮身上穿着棉衣。
外面罩着一件黑色大氅。
厚重的熊皮挡住了白毛风,寒气无法钻进她的衣领。
她停下脚步,双手搭在面前的垛口上。
林兮兮低下头,视线穿透风雪,落在下方那群人身上。
城墙根底下的雪坑里,十几个曾经在黑山部落横行霸道的纯血兽人,此刻横七竖八地瘫倒在泥泞与冰渣里。
狂风掀开他们身上散发着腐臭味的烂兽皮,露出大片冻得发青、皮肉外翻的伤口。
那些曾经能轻易撕裂猎物喉咙的粗壮手臂,现在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在雪地里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
林兮兮的视线从他们冻得发紫的嘴唇上扫过,看着他们的脸颊。
安静地看着他们。
城墙下方,黑岩正保持着随时准备暴起冲锋的姿势。
城墙上方传来的脚步声和武器的震鸣,打断了他的动作。
他抬起头,布满红血丝的眼球死死盯着十丈高的城墙垛口。
他想看清这座城到底被什么人掌控。
能建起这种高墙、能让手下装备如此精良武器的,必定是个王级兽人。
风雪在这一刻被城墙阻挡,视线变得清晰。
黑岩那双浑浊的眼珠,越过青铜长矛的锋芒,越过随风翻卷的黑色大氅,最终定格在那张脸上。
看清那张脸,黑岩停住了呼吸。
他的身躯在雪地里晃动了一下,粗糙结茧的十指抓挠着自己的眼皮,把眼角揉出一道道血痕。
他死死揉着眼睛,眼球布满了骇人的红血丝。
他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以为这是在极度饥饿和严寒交迫下,大脑濒死前产生的走马灯。
几个月前,就在这片死亡冰原的边缘。
暴雪下得跟今天一样大。
他站在山洞口,一脚将那个瘦骨嶙峋的雌性踹进雪窝里。
他抢走她手里仅剩的半块干硬肉干,指着她的鼻子破口大骂,骂她是个不能生崽的废物,留着也是浪费口粮,让她滚出去喂狼。
那时候的她,连一件完整的御寒兽皮都没有,蜷缩在冰冷的雪地里发抖,连野狼都不会去啃食她那干瘪的骨头。
那是黑岩这辈子做过最理所当然的决定,丢弃一个没有价值的垃圾。
可现在,那个被他丢弃的雌性,正穿着他这辈子都没见过的柔软衣物,披着黑色大氅,站在那座红砖城墙上。
她的身后,站着护卫;她的城内,飘着烤肉的油脂香气和温暖的火光。
黑岩根本无法将记忆中那个弃子,与眼前这位城主联系在一起。
“林兮兮?这不可能!”
黑岩喉咙里挤出一声变了调的惊呼。
这尖锐的声音盖过了风雪的呼啸。
他张着嘴巴,冷风夹着冰雪灌进他的喉管,呛得他剧烈咳嗽。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这句惊呼过后,他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拼凑不出来,在雪地里徒劳地张合着嘴唇,喉咙里发出毫无意义的咯咯声。
被藤蔓拴在后面的巫婆听到这个名字,干枯的身体弹了一下。
她那双浑浊的眼睛翻着白眼,死死扒住地上的积雪,干瘪的嘴唇哆嗦出细碎的碰撞声。
她拼命仰起头,想要看清城墙上的人影。
其他的黑山残部更是面面相觑,原本因为饥饿而发绿的眼睛此刻瞪得滚圆。
他们看着高处的林兮兮,又看了看自己身上结冰的烂皮。
黑岩原本燃烧起来的气血溃散。
那股支撑着他想要破门抢掠的贪婪消失无踪。
曾经被自己视作垃圾丢弃的弃子,如今却高坐在他做梦都不敢想的温暖王座上,俯视着落魄的自己。
黑岩彻底崩溃。
他粗壮的双腿失去支撑力,膝盖重重砸在坚硬的冻土上,砸碎了一片冰凌。
他双手抠进地面的泥水里。
他仰着头,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充血的眼球死死盯着高处那个黑色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