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顺着木窗缝隙照进砖房。
林兮兮的睫毛颤动了两下,干涩的眼皮缓缓撑开。
她闻到了浓烈的血腥味和草木苦涩。
舌根处残留着苦味,喉咙里泛着凉意。
她动了动手指。
指尖触碰到的是一片厚实、滚烫且略带粗糙的毛发。
林兮兮转过头。
一堵巨大的银色肉墙挡在她的视线前方。
那是巨狼宽阔的胸膛。
巨狼的体温很高,将她圈在中央。
困扰她一整夜的极寒战栗已经彻底消失,体内那股要将五脏六腑烧穿的火魔也退得干干净净。
除了肌肉酸痛和极度的虚弱,她的体温已经恢复正常。
巨狼的呼吸很重。
林兮兮撑着干草垫,想要坐起来。
细微的摩擦声惊动了沉睡的野兽。
巨狼的耳朵动了动,紧闭的双眼豁然睁开。
那双血红色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
它看了林兮兮一眼,确定她眼底的清明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
骨骼错位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响起。
巨大的银狼迅速收缩,银色的长发散落,苍渊恢复了人形。
他单膝跪在干草垫旁,高大的身躯挡住了窗外漏进来的光。
林兮兮的视线落在苍渊身上,呼吸一滞。
昨天那个虽然带着伤、但依然充满爆发力的四阶狼尊不见了。
眼前的男人,赤裸的上半身布满了触目惊心的惨烈伤痕。
他的右肩有一大块青紫色的凹陷,那是骨骼遭受重击后的断裂痕迹。
最严重的是他身上的冻伤,大片大片的皮肤呈现出坏死的黑紫色,新伤叠着旧伤。
他浑身是伤,惨不忍睹。
林兮兮的目光从他血肉模糊的指尖,缓缓上移,停在他紧绷的下颌线上。
“悬崖上的风,很大吧。”
林兮兮开口,声音因为长时间的高烧而沙哑得厉害。
她没问他去了哪里,也没问他做了什么。
舌根处残留的雪莲药力,以及他这一身足以让普通兽人死上十次的致命伤,已经说明了一切。
苍渊垂下眼帘,避开了她的视线。
他用那双还在不受控制发抖的手,扯过旁边的一块干净兽皮,胡乱地在自己不断渗血的肩膀上按压了两下。
“你死了,没人给我做熟肉。”
苍渊的声音比她更哑,转过头去。
林兮兮看着他欲盖弥彰的动作,眼眶感受到一阵久违的酸涩。
在现代社会,人与人之间的利益算计太多,连喝一杯咖啡都要衡量得失。
而在极度野蛮的兽世,这个被她视为劳动力的男人,却用最原始、最惨烈的方式,把她的命从死神手里硬生生抢了回来。
这不是几句轻飘飘的谢谢就能偿还的恩情。
林兮兮咽了口唾沫,压下情绪。
她掀开盖在身上的厚重兔皮,双手撑着红砖地面,一点一点地将虚弱的身体挪动到墙根处。
后背贴上温热的砖墙,她才勉强稳住摇晃的身形。
“你要干什么?”
苍渊皱起眉头,扔掉手里染血的兽皮,下意识地想要伸手去扶她。
“别动。”
林兮兮抬手制止了他。
她转过头,目光在屋内搜寻。
角落的木架上,放着几张她之前用来记录砖窑尺寸的粗糙草纸,旁边还有一截烧得半焦的黑木炭条。
林兮兮咬紧牙关,双手扶着墙壁,强撑着站了起来。
双腿发软,膝盖不受控制地打颤。
她死死咬住下唇,用疼痛刺激着神经,一步一步挪到木架前。
苍渊紧绷着身体,双手悬在半空,随时准备接住她倒下的身体。
但他没有出声阻止。
四阶狼尊的直觉告诉他,这个雌性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比休息更重要。
林兮兮拿起那截黑木炭条,将几张草纸平铺在木架最宽阔的一块木板上。
她转过身,背对着窗外的风雪,面向苍渊。
炭条落在粗糙的草纸上,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林兮兮的动作一开始很慢,手指因为虚弱而发抖,画出的线条歪歪扭扭。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她的眼神越来越亮,落笔的速度也越来越快。
那是属于现代基建工程师的绝对专注。
在她的脑海里,一座宏伟的蓝图正在疯狂地构建、成型。
从地基的深度到城墙的厚度,从防御工事的火力交叉点到内部排水系统的走向,无数的数据和结构图交织在一起,顺着她的指尖,倾泻在简陋的草纸上。
苍渊站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看着她的背影。
阳光透过缝隙打在她的侧脸上。
她明明瘦弱得连一阵风都能吹倒,身上只穿着单薄的麻衣,脸色苍白如纸。
她身上散发着耀眼的光芒。
足足过了一炷香的时间。
啪嗒。
黑木炭条被磨平了最后一点棱角,掉落在红砖地面上。
林兮兮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她转过身,双手拿起那几张拼接在一起的草纸,走到苍渊面前。
“坐下。”
林兮兮指了指地上的干草垫。
苍渊没有迟疑,顺从地盘腿坐下。
林兮兮将那份宏大的城防图纸,端端正正地铺在两人中间的地面上。
“看这里。”
林兮兮指着图纸最外围的一圈粗重线条,“这是城墙,用烧制好的青砖、混合着石灰和糯米浆砌成。高度十丈,厚度三丈,哪怕是四阶巅峰的巨兽全速撞击,也休想撼动它分毫。”
苍渊的视线顺着她纤细的手指移动,呼吸不自觉地放慢了。
十丈高的城墙?
在万兽王庭,最宏伟的宫殿也只有五丈高。
那已经是耗费了数万奴隶、历经几十年才建成的奇迹。
林兮兮的手指向外围延伸,画了一个圈:“城墙之外,是护城河,引黑木林深处的活水灌入,宽度五丈,深不见底。河底布满倒刺,任何想要靠近城墙的敌人,都必须先用尸体填满这条河。”
她的手指移动到图纸的四个角落,那里画着几个凸起的方形结构。
“这是角楼和箭塔,居高临下,没有任何射击死角,只要有足够的武器,一百个普通的半兽人,就能在这里挡住一千个精锐的纯血兽人。”
苍渊愣住了。
普通的半兽人,挡住纯血兽人?
看着图纸上那些精密的结构,他竟然觉得这是真实的。
如果真的有这样一座城,血脉的差距,真的会被抹平。
林兮兮的手指最终落在了图纸的最中央。
那里画着一排排整齐的房屋、宽阔的街道,以及几个巨大的圆形建筑。
“这里,是内城。”
林兮兮的声音有些虚弱,“每一栋房子,都会像这间砖房一样,拥有火炉和地暖。街道上会有排水的沟渠,不会有积水和恶臭。那几个圆形的建筑,是冶炼炉。我们会用它烧出比骨刀更锋利的武器。”
她抬起头,直视着苍渊那双布满血丝的红眸。
“苍渊,你昨天晚上去悬崖上采药,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去的吧。”
林兮兮的语气很平静,陈述着一个事实。
苍渊没有说话。
“你救了我一命。”
林兮兮伸出食指,重重地敲击在图纸中央,“所以,我送你一座城。”
屋子里安静下来。
林兮兮看着苍渊,握紧了拳头。
“这座城建好之后,风雪无法侵入,野兽无法跨越。所有追随我们的人,都不用再在寒冬里瑟瑟发抖,不用再为了抢夺一块生肉而互相厮杀。流浪者会有房屋,弱小者会有庇护。没有我的允许,就算是万兽王庭的王,也休想踏进这座城池半步!”
苍渊死死盯着眼前这个雌性。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血液流速达到了极致,连带着肩膀上的伤口都在突突作跳。
他曾经以为,林兮兮说要建城,只是为了在这片冰原上打造一个大一点的庇护所,为了活下去。
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看清了她的野心。
她要建的,是一个能够颠覆整个兽世规则、将所有旧有秩序踩在脚下的新世界。
而她,就是这个新世界唯一的王。
看着林兮兮苍白的面容,苍渊低下头。
四阶狼尊的骄傲,在这一张草纸、在这一番话语面前,被彻底粉碎,然后重塑。
苍渊站起身。
高大的身躯在林兮兮面前投下一片阴影。
他后退半步,右腿弯曲,膝盖重重地砸在坚硬的红砖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他无视了右肩断裂的剧痛,抬起右手,握紧成拳,死死地抵在自己的左侧心口上。
那里,是兽人最致命的要害,也是灵魂的居所。
他仰起头,看着她。
“我的獠牙,此生只为城主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