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冰原边缘的暖湿气流沿着化冻的荒野一路向南翻滚,顺着地势冲进广袤的苍莽平原。
春风刮过平原,泥土翻卷。
老商贩捧着湿树叶,将粗盐弹进肉汤里。
听到阿禾的质问,他把枯叶塞回胸前的皮袋,侧头用仅剩的那只黄褐色浊眼盯着阿禾沾满泥浆的脸颊。
“你懂个屁,这是半个月前从冰原死人谷那边活着的狩猎队嘴里传出来的铁消息,现在只要是从北边退下来的流民,嘴里念叨的除了华夏城这三个字,就再没有别的动静了。”
老商贩压低了声音,用一把削得飞快的骨刀挑起陶罐里的一块带筋肉。
浓郁的咸香热气升腾起来,直往阿禾的肺管子里钻。
“黑山部落的那个黑岩你总该见识过?三阶纯血黑熊,过去在这一带横行霸道,吃肉都只吃带血的后腿心。前些日子,他带着十几个族人跑到人家那道红墙根底下耍横,被那个红墙里的银发首领一脚踹断了整条右膀子。现在那头大黑熊,正光着脚在人家的石坑里抡大锤砸石头,每天只给一碗连塞牙缝都不够的糙米糊糊。”
阿禾手里力道一松,沉重的木橇在泥里往下一倾。
他顾不上腰间传来的拉扯痛感,瞪圆了眼睛看过去:“黑岩被人拿去当了搬石头的奴隶?那……那红墙的主人,是哪一级的大部族?王族里新封的哪个凶悍雄性?”
“是个没有半点血脉之力、身上闻不到半点兽味的弱小雌性。”
老商贩用骨刀指了指正北方向,“叫林兮兮,以前就是黑山部落里没用的弃子,差点在冬天的白毛风里化成白骨。结果人家不仅没死,还把那些烧不烂的红石头一扎高一扎高地堆成了通天的护城墙。她手下没用一条皮鞭,光是用那些细盐、管饱的烫肉汤,还有那种叫棉布的软和衣裳,把整片北边的流民全给收拾得服服帖帖。现在那些小部落的首领,为了能让族里的崽子去那堵墙心里住上一晚,愿意扛着两大捆春天刚出洞的活土獭去换一小块泥红砖!”
老商贩带着咸味的肉汤浓香飘在湿冷风中。
阿禾咽下一口唾沫,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的破烂单衣,又看了看木橇上这些准备运往贵族部落换取粗面饼的兽皮,两只手在粗糙的绳索上死死攥成了拳头。
春风没有在停滞的驼队上方过多逗留。
这股席卷着流言与惊骇的气流卷过平原上发芽的灌木丛。
跨过两道水流湍急的阔水峡谷,沿着连绵起伏的巨大山脉一路上升,撞破了云层,狂暴地直扑云霄深处的断脊山主峰。
断脊山西侧岩壁垂直,寸草不生,页岩折射着乌光。
山风呼啸,刮过绝壁顶端。
悬崖边缘的巨石上站着一个人。
他肩膀宽阔,皮背心被肌肉撑得紧绷。
厚重的皮甲边缘没有缝合,只是随意地用两根粗壮的异兽腿骨做勾环扣在胸前。
大片古铜色的胸膛直接暴露在能将普通野兽瞬间冻僵的高空高寒气流中。
他周围的岩石被烤得发烫,热浪翻滚。
四阶王级血脉,烈焰狮王,赤炎。
他赤红短发在风中飞舞,赤脚踩在岩层上。
一阵尖锐的碎石摩擦声从岩壁后方传来。
一名拥有三阶实力、身披重甲的半兽人护卫低着头,顶着强烈的热浪与高空风压,艰难地沿石阶爬上了主峰。
护卫甚至不敢抬头去直视赤炎那宽阔如山岳的后背。
高阶王血自发溢出的恐怖气压让他的呼吸变得无比急促,胸腔里心脏疯狂跳动,护卫艰难地迈着步子。
“王。”
护卫停在五步开外的安全地界,“向北边派出去的探子回来了三个,他们没有靠近那个什么华夏城的城墙,只是趴在五里外的草坨子里趴了两天两夜。”
赤炎没有转身。
他只是抬起了肌肉贲张的右臂,伸出比常人粗壮一圈的食指,在一块凸起的花岗岩岩角上随意地扣了扣。
他掰下一块花岗岩,攥在手里捏成碎块。
“别吐废话。”
赤炎开了口,“就直接说,那个雌性到底搞出了什么东西。”
“探子说……那不是普通的部族营地,根本找不到一道泥巴搭的短墙,也看不见一口树洞。”
护卫紧紧贴着冰冷的地面,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被风声盖过。
“是一座真正的巨石绝壁,从东西两头把整个死人谷的山嘴全部堵死了,颜色全是滴血一样的通红。那么高的厚墙,探子用远视血脉看了整整两天,竟然找不到半点倾斜缝隙,四四方方的。”
“刀劈出来的?”
赤炎手掌松开,细碎石粉顺着指缝散开,被风吹散。
他微微前倾下腰,那颗生着蓬乱赤发大脑袋从悬崖最边缘探出去。
顺着断脊山千仞高岸的视野。
他那双金黄色巨瞳,直接掠过了下方浩瀚无垠的绿海与河流。
死死锁定在了大陆地平线尽头那片被阴云与春雾笼罩的极北交界处。
凭借着四阶巅峰狮王的超凡视觉,远在数百里之外的景物在他的金瞳里迅速拉近、放大。
他看见了。
在这片从远古蛮荒时期就始终充斥着混杂、凌乱、无序与野兽生存本能的巨型大陆上,终于出现了一块截然相反的异质领地。
那是一道扎根在荒原冻土里的笔直暗红色线条。
它没有顺应山势的蜿蜒与妥协,而是以一种极致强硬、近乎野蛮的绝对规则,用横平竖直的方正结构。
将城内有序的房屋、冒着滚滚白烟的工整砖窑、以及城外杂乱无章的荒野,极其暴力地切割成了两个互不干涉的世界。
在那些整齐排列的红砖建筑顶部,几十只直插天际的窑烟囱正不停歇地将大团大团的浓烟吐向高空。
火。
那是连续不断、没有丝毫衰减痕迹的火种在极度燃烧时才会制造出的宏大声势。
“哈哈……”
赤炎的胸膛剧烈震动起来,沉闷的笑声在雄厚气血的裹挟下,撞击着他身侧的坚硬岩壁,震得脚下的细小石屑簌簌滚落绝壁。
他根本不在意那道墙能不能挡住三阶黑熊的撞击,也在乎不了里面到底存了多少细盐和烫肉。
他那双充血的金黄色兽瞳里,此刻全是遇到顶级猎物与全新规则时的狂乱暴躁。
在看惯了整片大陆那些只会躲在山洞里茹毛饮血、或是用几根烂树枝搭个草窝就自以为是贵族的愚蠢同类之后。
地平线尽头那个能让银月狼甘心低头、用这些规整得让人头皮发麻的红砖将野蛮彻底隔绝在外的城池。
简直就是送到他眼皮子底下最香的一坨滚烫活肉。
护卫听到这阵连寒风都无法吹散的低沉吼笑,浑身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他刚想张嘴询问是否要立刻召集部族的重甲战士去向北边索要例行的春季进贡。
悬崖边缘发出一声闷响。
赤炎宽厚巨大的右脚掌毫无征兆地向下一踏。
花岗岩悬崖尖角在他的足底塌陷,裂纹顺着巨石边缘窜出。
他的右手一把攥住了垂在腰间那柄重达百斤、用异兽尖角巨骨打磨而成的粗糙巨刃刀柄。
他高昂着脖颈,粗壮大拇指在干裂厚实的下颌边缘狠狠擦过。
一双金黄色的眸子连半寸都没有移开,直直地死钉在极北天际尽头那片正升腾着窑火浓烟的暗红色城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