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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槡把金灿灿放回榻边的干草窝里,给她添了水搁了半块馒头,自己出去帮元宝烧火做饭。

金灿灿窝在干草里听着灶房那边的动静,水声、柴火噼啪声、元宝叽叽喳喳的说话声。容槡偶尔嗯一声或者答一句。她听着听着困劲儿上来了,翻了个身蜷成一团闭上眼。

但闭上眼全是白天的事。王麻的手指她咬了一口,断了接不上。王麻一家跟容槡结了死仇,王家门口那一架差点打起来。孟玉站出来解了围,给了三十两,但那是孟玉的钱,容槡欠了孟玉一笔债。

还有方庭。方庭那个笑模样在街上一晃,嘴里说着“回府上来“,话里话外那股劲儿她听得出来。方庭对容槡还没死心,不知道打的什么主意。

她想得脑袋发胀,翻了个身肚皮朝上,四只爪子蜷着。法力什么时候能恢复,她什么时候能变回人形,变回去了得赶紧把容槡的命定之人找出来。一堆事堆在那里,她一只耗子干不了。

她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夜里她醒了一回。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榻边的干草窝上,她趴起来看见容槡坐在榻边,背靠着墙,手搭在篮子边沿上。他没睡,低着头在编什么。

金灿灿从草窝里爬出来顺着他搭在篮子边沿的手爬上去,沿着他胳膊爬到肩膀。容槡偏头看了她一眼,手里的草绳停了一下。

金灿灿蹲在他肩膀上,小爪子踩着他衣裳的布料。从他肩膀的高度看出去,月光照得院子明晃晃的,姻缘树的红绸在风里飘。她的尾巴搭在他脖子边上,能感觉到他皮肤的温度。

容槡没把她拿下来,继续低头编草。金灿灿蹲在他肩上看了一会儿月光,又偏头看他的侧脸。月光把那张脸的轮廓勾得很清楚,眉骨鼻梁下颌线条,比第一次在街上见他的时候分明多了。

她蹲在他肩膀上打了个哈欠,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容槡偏过头来看她的时候她已经趴在他肩膀上睡着了,毛茸茸一团长在他肩头,尾巴耷拉在他衣领上。

容槡低头看了看肩膀上的那团灰毛,手里的草绳停住了。他犹豫了一下,把编了一半的草绳放在旁边,伸手轻轻把她从肩头托下来,送回干草窝里。金灿灿在窝里翻了个身缩成团,小爪子攥着干草。

容槡把布角给她盖好,在旁边又坐了一会儿才起身回屋。

第二天的太阳照进来的时候金灿灿醒了。她伸了个懒腰四肢撑开又缩回来,正要闭眼再眯一会儿,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视角变高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看见的不是毛茸茸的灰毛爪子,是人的手。她抬起手来摸了摸自己的脸,是脸,鼻子嘴巴耳朵都在。她又摸了摸头发,散着披在肩上。

变回来了。

金灿灿从草窝里坐起来,身上穿着那件旧衣裳,头发散着,除了觉得有点虚之外跟平时没两样。她低头看了看干草窝,又看了看窗口透进来的日光,愣了两息才反应过来。

她光着脚跳下榻跑出门去。院子里容槡正蹲在灶房门口洗菜,听见脚步声抬了头,手里的菜叶子掉进了水盆里。

金灿灿站在院子里日光底下,头发散着,光脚踩着青砖地面,衣裳皱皱巴巴的。她冲容槡笑了一下,张嘴说了这么多天以来的第一句话。

“我变回来了。“

容槡蹲在灶房门口看着她,手里的菜叶子还在水盆里飘着。日光把她整个人照得明晃晃的,她站在那儿对着他笑,跟第一次在街上买下他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日光落在两个人中间的地面上,他们的影子挨在一起。

容槡张开嘴想说什么,但最后只说了一个字:“嗯。“

金灿灿看着他。阳光底下他那张脸上有一层薄薄的东西在泛动,他看她的眼神跟之前都不一样了。不是老鼠那天看她的眼神,是看金灿灿本人的眼神,那个眼神里装的东西她看得懂了。

“站了这么久,脚冷。“金灿灿说。

容槡低头看了看她光着的脚,转身进了屋拿了双鞋出来放在她面前。金灿灿抬脚把鞋穿上,容槡在旁边站着看她系鞋带。日光底下两个人站在院子里,谁都没再说话。

金灿灿换好衣裳从屋里出来的时候,容槡已经背着画包站在院子里了。

晨曦照在他身上,鸦青色的衣裳被日光镀了一层金边。他看见金灿灿出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息,确认她确实是人的模样了,嘴角那点弧度动了一下。

“今天去城里卖画?“金灿灿问。

容槡点了下头,把画包的带子往肩上拢了拢:“晚上回来。“

金灿灿跟着他走到庙门口。两个人站在门里门外,日光隔在中间。容槡看了她一眼,转身顺着山路下去了。金灿灿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桑树荫里,又站了一会儿才回院子里。

她打算今天歇一歇,法力刚恢复一点,得攒着别乱用。她在石凳上坐下晒了会儿太阳,元宝端了碗粥过来给她,她接过来慢慢喝了。

“姐姐你好了?“元宝蹲在她面前仰着脸看她,眼睛亮亮的。

“好了。“金灿灿喝完粥把碗递回去。

元宝抱着碗跑进灶房了。金灿灿靠着椅背闭上眼,日光暖融融的照在眼皮上。她脑子里转着容槡今天出门卖画的事,转着王麻家三十两银子的事,转着孟玉替容槡垫钱的事。

孟玉的钱得还。这是债。

城里那边容槡到了集市,照旧在街角铺了布摆开画摊。今天的画是新画的几张山水,墨色比上回更润了些。他刚把画摆好就看见街口一个朱红的身影晃了过来,没带随从,一个人溜溜达达的。

方庭今天穿了件暗红的袍子,腰间没挂玉佩,头发也梳得比平时随意些。他走到容槡摊子前面蹲下来,两手搭在膝盖上,看着那几幅画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容画师,我来买画。“

容槡抬眼看了他一下,低头整理画轴:“嗯。“

方庭伸手在那些画上拨了拨,手指划过一张山水画又划过一张花鸟画。他挑了三张放在一边,又从画包里抽了一张展开来看,是一张竹石图,墨竹两竿,石头嶙峋。

“这张也要。“方庭把画叠好。

容槡把挑出来的画卷好系上绳子放在一边,又铺开新纸研墨,像是要接着画新的。方庭蹲在那儿没走,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看着容槡研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