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家跟孟家的亲事又要成了。
金灿灿蹲在窗台上尾巴尖僵了一会儿,然后从窗台上跳下来,在屋里转了两圈。她蹲在墙角闭了眼,把丹田里攒了两天的法力往指尖顶。金光亮了一下,又灭了,又亮了一下,还是不够。变回人形需要一口气撑住,她现在这点法力像漏了底的水桶,聚一点漏一点。
她睁开眼,叹了口气。气从老鼠嘴里出来只剩一声细长的吱。
当天夜里她做了个决定。明天不管用什么法子都要走,翻墙钻洞爬屋顶,爬不出去也得试试。她趴在垫子上养精蓄锐,闭着眼等天亮。
后半夜的时候她听见院子里有动静。脚步声,很轻,踩在青砖地面上几乎无声。她耳朵竖起来,从垫子上爬起来凑到门缝跟前往外看。院子月光底下站着一个人影,灰布衣裳,瘦高个子,正顺着游廊往她这屋的方向来。
金灿灿认出了那个身形。谢子深。
她用小爪子挠门板,吱吱叫了两声。门外的人影停了一下,快步走到门口。门从外面锁着,谢子深的手在锁簧上摸了摸,指间金光一闪,锁簧咔嗒开了。他推开门蹲下来,月光照着他的脸,眉眼的轮廓清清楚楚。
“小金,我来了。“
金灿灿从门缝里挤出去跳到他面前,两只前爪扒着他的裤腿。谢子深把她托起来放进口袋里,转身就往外走。他走得快但步子轻,绕过游廊穿过花坛,从孟府后墙翻了出去。
后墙外面是一条窄巷子,月光照不到的地方黑漆漆的。谢子深把金灿灿从口袋里捧出来放在地上,自己也蹲下来。他从怀里摸出一只小瓷瓶,拔开塞子倒出一粒红色的丹丸,比朱颜果小些,但光芒更亮。
“吃了这个。“他把丹丸递到金灿灿嘴边。
金灿灿张嘴衔住吞了。丹丸入口即化,一股温热的力量从喉咙滑下去直冲丹田。她感觉身体里那层空虚被什么东西撑住了,经脉里涌起暖流。金光从她身上溢出来,灰毛褪去,四肢伸展,整个人从老鼠大小慢慢变回人形。
她跪坐在巷子里喘了口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人的手,五根手指,指甲缝里还嵌着一点泥。她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好了。“金灿灿站起来,理了理身上的衣裳。衣裳是变回来的时候跟着一块变的,还是她平时穿的那套麻布短襦长裙。
谢子深把空瓷瓶收回怀里,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灰。月光照着他侧脸,他看了金灿灿一眼,嘴角是松下来的。
“能走了吧?“
金灿灿点了点头,跟着他出了巷子走上大街。深夜的街上空荡荡的,月光把石板路面照成银白色。两个人并排走着,脚步声在空街上传出去很远。
走了一条街谢子深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夜风里听起来有些散。
“小金,你下来凡界多久了?“
金灿灿想了想:“大半年了。“
“大半年了,混沌魔瘴的命定之人还没找着。“谢子深偏头看了她一眼,“你在凡界待得越久法力消耗越大。今天给你的是顶级的凝元丹,能撑一阵子,但不是长久之计。“
金灿灿低头看着路面上的月光。她明白谢子深的意思。她下凡界是为了找容槡的命定之人,但大半年过去了,这件事一点进展都没有。云秋试过了,孟玉试过了,都不行。她天天跟容槡待在一起,做饭编草晒太阳,把正事抛到脑后了。
“我知道。“她说。
谢子深叹了口气。他在街口停下来,转过身看着金灿灿。月光底下他那张脸上带着一点疲惫,但更多的是别的什么东西。
“连景在仙京等着你回去。仙京重建得差不多了,但帝后位置空着。你在凡界拖得越久,仙京那边越不好交代。“
金灿灿站在月光里没说话。她想起连景那双情真意切的眼睛和那句“待你归来之时我定以仙京作聘迎你“。下凡界之前她心里装的全是这件事,来了凡界之后她心里装的东西慢慢变了,变了她自己都说不清楚。
“我知道,“金灿灿说,“我会尽快。“
谢子深看了她一会儿。他大概从她脸上看见了什么,没有再追问。他往后退了一步,月光把他整个身影拢进去。
“我该回去了。天宫那边还有事,我下来太久要被查。“谢子深顿了顿,“你一个人行不行?“
金灿灿冲他笑了一下:“行了,你快走吧。“
谢子深点了头,身影在月光里淡下去,金光一闪人就不见了。巷子里空了,只剩金灿灿一个人站在街中间。月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她整个人镀了一层银白,她站在那儿呼出一口气,白气在夜风里散开。
她转身往桃花庙的方向跑。步子迈得快,裙摆甩起来打在脚踝上。街上静,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和呼吸声。她跑出城上了山路,桑树的枝条从路边垂下来拂过她肩膀。月光透过叶子缝隙落了一地碎银子似的亮斑,她踩着那些亮斑往上跑。
庙门关着。
金灿灿跑到了庙门口才停下来,手撑着膝盖弯着腰喘气。她抬起头看了看门上那把铁锁,锁着,跟上次她从天宫回来的时候一样锁着。
她伸手推了推门板,锁链哗啦响。没人应。她又拍了拍门板,门板在夜里发出沉闷的响声。
“容槡!“
没有人应。
她站在庙门口等了一会儿,夜风从山间灌过来吹得她头发往后飘。她绕到侧面墙根下踩着石头扒上墙头翻了进去。院子里空荡荡的,月光照着石桌、灶房、姻缘树。菜畦里的菜蔫了几天没人浇水,叶子打着卷。元宝和元叔的屋里也黑着灯,床上铺盖卷起来了。
金灿灿站在院子里扫了一圈,目光从灶房移到容槡的屋门口。门没锁,她推开走了进去。屋里收拾得干净,被褥叠得整整齐齐,画包挂在墙上,里面的画轴少了几卷。窗台上的草编蝴蝶还在,旁边多了一只新编的蚂蚱,肚子上沾了一点灰。
她走到榻边蹲下来,看见榻沿上放着一只小布袋。布袋口松开,里面是几根灰毛和一小截草绳。她认出来了,那些灰毛是她变老鼠的时候蹭掉的,草绳是容槡编草的时候留的。他把这些东西收在一个袋子里放在榻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