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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槡看着她。他张了张嘴又合上,喉结上下滚了两回。他伸手碰了一下她的肩膀,指尖碰到布料就缩回去了,又伸过来碰了一下,这回按住了没缩。

“你回来了。“他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金灿灿站在他面前,日光灯下他的手指搭在她肩膀上微微发抖。她伸手攥住了他那根手指,掌心贴着他的指节。

“我回来了。“她说。

容槡低头看着攥着他手指的那只手,又抬眼看着她的脸。油灯火苗在他瞳孔里跳动,他脸上那层紧绷的东西一点一点松开了。他的嘴张了又合,开了半天才说出下一句话来。

“我还以为你不回来了。“

金灿灿攥着他的手指紧了紧:“你跑这么远,我找了你三天。“

容槡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很小,像要翘起来又没完全翘起来。他把另一只手伸过来搭在她手背上,掌心覆着她的手背。

“我以为你回天上去了。“他说。

金灿灿站在灯下攥着他的手指没松。她没回答这句话,只是把他的手攥得更紧了些,掌心贴着掌心,十指慢慢交扣在一起。

屋外的巷子里有人走过去的脚步声,有人咳嗽了一声,又远了。灯油烧到底了,火苗扁了一下又蹿起来,把两个人交握的手的影子投在墙上,长长的,叠在一起分不太清。

孟府的灯笼挂了三天又摘了。

红绸收进库房,红毯卷起来堆在廊下,丫鬟们把正厅里摆的果盘点心撤走。方家太太上回来议亲之后,孟家老爷点了头,日子定了下个月十五。方庭病好之后整个人安分了,不再天天往外跑,媒人来了两回他就点了头说全凭爹娘做主。

孟玉坐在自己屋里,手里那只团扇搁在膝盖上没动。丫鬟端了一碗莲子羹进来放在桌上,她看了一眼没喝。窗台上兰花还开着,日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花瓣上,白生生的。

她爹推门进来的时候她站了起来。她爹是个圆脸的中年人,留着短须,进来在她对面坐下,先看了看桌上那碗没动的莲子羹,又看了看她。

“玉儿,方家那边日子定了,你心里要有数。“

孟玉站着,手里那柄团扇攥着没松。她低着头看着扇面上绣的蝴蝶,声音不高不低的:“爹,我没看上他。“

她爹拍了拍膝盖:“方庭那孩子是有几分纨绔,但人没什么坏心。两家门第相当,他爹娘也是体面人。你嫁过去吃不了苦。“

“可我嫁过去过日子的人是他。他好不好我心里清楚。“

她爹沉默了一会儿。他看了女儿一眼,那目光里多了几分无奈。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站了一阵,日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挡了半片窗格。

“媒人说了,上回你给一个画后生垫了三十两银子的事,方家知道了。“她爹转过身来看着她,“方家没说什么,只当你仗义。但姑娘家还没出阁就跟外头男人有钱财来往,名声上不好听。这事要是传出去,方家那边不好交代。“

孟玉攥着团扇的手指紧了紧。三十两银子的事她早就抛到脑后去了,但那笔钱她是从自己的私房里拿的,没用家里的账。她没想到方家会知道这件事。

“那是还钱。他欠我的,我还了他的人情。“孟玉抬起头来看着爹,“爹,我就是不想嫁方庭。“

她爹看了她一会儿,叹了口气。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停,偏过头来说了一句话。

“玉儿,你娘走得早。我这当爹的没本事让你随心所欲。两家定了的事就是定了的事,别让爹在方家面前抬不起头来。“

他出去了。门在他身后合上,屋里安静下来。孟玉站在妆台前面,日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楚。她把手里的团扇放在妆台上,走到窗边。

窗外的院子里丫鬟在洒水,水珠子落在青砖地面上溅起细细的雾。日光晒着那些水雾,在空气里氤氲出一道薄薄的虹。

她看了很久,伸手把窗户关上了。

方家那边已经开始筹备了。聘礼单子过了目,日子择好了,请柬在写了。方庭被他爹娘按在家里学规矩,媒人隔三差五来一趟跟孟家对细节。两家走动的车马在街面上来回了好几趟,红绸在方府门楣上挂了半边。

孟玉这几天没出过门。她的团扇搁在桌上蒙了一层薄灰,窗台上的兰花忘了浇水蔫了几片叶子。丫鬟端来的饭菜她吃了几口就搁了筷子,说没胃口。

到了第四天她实在待不住了,出了门往街上走。两个丫鬟跟着她,她也没让她们走。她沿着街走了一段,路过集市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街角那个位置空了,以前容槡摆摊的地方现在蹲了个卖泥人的老头。

她站了一会儿,继续往前走。拐过街口的时候碰见一个熟脸,是方家管事的儿子,骑着马迎面过来。那人看见孟玉老远就跳下马行礼,笑着说孟小姐好,下个月该改口叫少奶奶了。

孟玉笑了一下算是应了,带着丫鬟绕了另一条路回去。

回到府里她关上门坐在妆台前面。镜子里的自己跟从前一样,眉眼没变,嘴角那一丝笑意还在。她把团扇上的灰擦了擦,掸了掸兰花叶子上的灰,又坐下来。

她摸了摸手腕上那只银镯子,是娘留下的。她把镯子摘下来放在妆台上,又戴回去。就这么反复了两回,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开了窗。

院子里的日光已经偏西了。丫鬟们收了晾的衣裳叠好了往屋里送,远远的有说话声传过来,听不清说什么。

孟玉站在窗边看了很久,最后把窗户关上了,回到桌前坐下。她拿起那只团扇慢慢展开,扇面上的蝴蝶在暮色里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

她站起来出去吃饭了。

安城这边金灿灿正蹲在巷子里啃一块干饼。找到容槡之后她跟他待了两天,然后他说要去临县取东西,让她在安城等着。她没等,跟着他后面走的,走着走着就走散了一个岔路口就各走各的了。

她身上没钱,干饼是容槡走之前塞给她的。她掰着干饼慢慢嚼,嚼了好一会儿才咽下去。太阳已经偏西了,她蹲在巷子里看着街口来来往往的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