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往前走了两步,到金灿灿面前站住。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街上的行人从旁边走过去,没人多看他们一眼。
容槡伸手把金灿灿袖口沾的一片干饼碎屑摘掉了。他摘了之后手指缩回去搭在自己衣摆上,指尖蹭了蹭布料。
“回去我给你做顿饭。“他说。
金灿灿看着他低着头摘碎屑的样子,日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耳廓边缘照得透亮。她的脸热了一下,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
“嗯。“她说。
两个人继续往回走。这回容槡走得更近了一些,肩膀偶尔碰到她的肩膀。柳树巷子到了,容槡开了门让她先进去。她迈进门槛的时候偏头看了他一眼,他跟在后面进来,日光从外面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屋里的地面上,叠在一起。
门在身后合上了。屋里暗下来,窗纸上透进来的日光在桌面上落了一方暖黄色的光斑。容槡走到灶台那边生了火,架上锅烧了水。金灿灿在床沿上坐下来,看着他蹲在灶台前面往火膛里添柴。
火苗蹿起来把他的脸照得明明暗暗的。水开了他下了半把面条进去,又切了几片菜叶子。煮好了捞出来盛了两碗,端到桌上摆好。
“吃吧。“容槡把筷子递给她。
金灿灿接过筷子低头吃面。面煮得软硬正好,菜叶子也熟透了,汤里搁了一点点盐,咸淡刚好。她吃了大半碗,抬头看见容槡也在低头吃面,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
屋里的日光从窗户这头移到了那头。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面,碗里的热气升起来在光里面白蒙蒙一片。谁都没说话,但屋里不安静,有面条吸进嘴里的声音,有筷子碰碗沿的细响。
金灿灿喝完了最后一口汤把碗放下了。她靠着椅背坐着,手搭在桌面上。日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手背上,暖洋洋的。
容槡也吃完了,把两只碗摞在一起端到灶台那边。水声哗哗响了一阵,他洗完碗又回来了,在金灿灿对面坐下。
窗外的天从亮白变成了橘红,暮色从窗缝里透进来把屋里染成暖融融的颜色。金灿灿坐在那儿靠着椅背,容槡坐在对面,两个人之间隔了那张已经收了碗的桌面。
“明天我跟你一块儿去画塾。“金灿灿说。
容槡看着她。暮色里他的眼睛显得格外黑,里面映着窗纸透进来的最后一点光。
“好。“他说。
窗外的天色又暗了一层。柳条影子在窗纸上晃了一下就不见了,暮色从橘红变成了灰蓝。金灿灿打了个哈欠,眼皮往下耷了耷。她今天走了一天路,又去衙门登了记,又在街上跑了一趟,累劲儿全上来了。
容槡站起来从柜子里抱出一床被褥在地上铺开。他把褥子铺平了,被子也抻开了,自己躺上去试了试软硬,又拿了一只枕头搁好。
“你睡床。“
金灿灿看着地上那一铺被褥,又看了看容槡躺平了闭着眼的样子。他面朝上躺在地铺上,手搭在被子外面,呼吸已经放平了。
她站起来走到床榻边坐下来脱了鞋。屋里的暮色从灰蓝变成了墨黑,月光还没升起来,屋里黑漆漆的。她躺下来把被子拉过来盖住肩,面朝床外的方向。
屋里很安静。她听见地上那个人呼吸匀称绵长,像是已经睡着了。但她知道容槡睡觉的时候呼吸会比这再慢一点,现在的节奏快了些,他没睡着。
“容槡。“她轻声叫。
“嗯。“
“明天吃了早饭去画塾。“
“嗯。“
又安静了一会儿。金灿灿闭上眼,听见地上的人翻了个身,布料摩擦的声响在黑暗里格外清晰。
“你睡着了吗?“容槡问。
“没有。“
“我也没有。“
两个人又不说话了。月光从窗纸外面渗进来一点,把屋里的轮廓勾出模糊的形状。金灿灿睁着眼看着天花板,地上容槡的呼吸还是那个节奏,没快没慢。
“容槡。“她又叫了一声。
“嗯。“
“你画塾学完画了,打算去哪?“
地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的声音响起来,比刚才低了一点:“你在哪我就去哪。“
金灿灿躺在黑暗里,脸颊贴着枕头的布料。她说不上来为什么觉得脸又热了,大概是被子捂的。她把被子往下拉了拉露出下巴,呼吸比刚才轻了。
“睡吧。“她说。
“嗯。“
这回两个人都没再说话了。月光从窗纸外面慢慢渗进来,把屋里照出一点点轮廓。桌上的笔筒的影子投在墙面上,细长的一道。窗台上的柳条影子在风里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最后不动了。
金灿灿翻了个身面朝墙,把被子拉到耳朵边。她闭着眼,嘴角翘着,那个弧度在黑暗里没人看见。
地上容槡也翻了个身面朝她的方向。月光从窗纸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他的嘴角也翘着,翘得比金灿灿那弧度大一点。
两个人都闭着眼,呼吸慢慢匀下来,同步了。
回到村子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金灿灿和容槡走了一整天路才从临县赶回来。容槡说画塾的事可以缓一缓,先把临县那边的住处退了,卷了铺盖又走了回头路。金灿灿问为什么回来,他说庙里还有东西没拿。她没多问,跟着他走了回来。
到村口的时候月亮还没出来,路上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金灿灿走在前头凭感觉摸路,容槡跟在后面拎着那只布袋。两个人一前一后刚拐进村道,路边一户人家的狗忽然叫起来了。
那狗叫得又急又响,在夜里炸开似的。紧接着别家的狗也跟着叫了,此起彼伏的,把一整个村子的夜给搅醒了。有人家的灯亮了起来,有人推门往外看,有人骂了句什么又关了门。
金灿灿和容槡站在村道上,狗叫声把两个人围在中间。远处一串脚步声过来了,提着灯笼,灯笼光晃晃悠悠的。走近了才看清是村长,穿了一件灰褂子披着外衫,手里灯笼举得老高照了过来。
村长看见村道上站着两个人,先是愣了一下,灯笼凑近了照了照金灿灿的脸,又照了照容槡的脸。
“你们俩?“村长的眉毛皱起来了,“大半夜的,怎么在这儿?“
金灿灿站在灯影里,手还扶着路边一棵树。她看了看容槡又看了看村长,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说。总不能说我俩刚从临县走回来,天黑了赶到村口正好碰上您巡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