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槡从门框上直起身来,走到石桌旁边在金灿灿侧面坐下。他坐得近了些,胳膊肘搭在桌面上离她的手不到一拳远。他侧着身对着她,黑暗里他呼吸的声音比平时清晰一些。
“以后她的事你别管了。“容槡说。
金灿灿偏头对着他的方向。黑暗里两个人的轮廓不太清晰但她能感觉到他就在那儿,肩膀距离她的肩膀不到一掌宽。她能闻见他衣裳上灶膛烟火的味道和一点点皂角的淡香。
“好。“她说。
两个人坐了一会儿。月亮从东边山脊后面爬上来了,银白色的光从院子这头慢慢漫过来,先照亮了菜畦,又照亮了石桌边沿,最后落在两个人中间那片桌面上。月光把容槡的半边脸勾出轮廓,他的眉骨和鼻梁在月光底下显得比白天更清晰。
金灿灿看着月光下他那张侧脸,忽然想起来另一件事。她把袖口里那只装了铜板的布袋又摸出来放在桌面上,拍了拍。
“这三十文省着花,“她说,“以后每月的钱我都给你攒着。攒够了以后给你讨老婆用。“
容槡的侧脸在月光下顿住了。他偏过头来看着她,月光把他那双眼睛照得黑亮亮的,里面映着一点月光的反光。他看着金灿灿,看了好一会儿。
“你刚才说什么?“他问。
金灿灿被他的目光看得心里动了一下,但没觉得这话有什么问题。村里人都这么说,攒钱娶媳妇盖房子,家家户户都这样。她指着那只布袋说:“攒彩礼啊。你以后要娶媳妇,总得有钱置办。我帮你攒着,到时候……“
“金灿灿。“
容槡打断了她。他叫了她全名,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他坐在月光底下看着她,脸上的表情跟平时不一样,那层平的东西裂开了一条缝,缝里面透出一点别的东西。
金灿灿被他叫全名的时候心里咯噔了一下。容槡平时叫她“你“或者不叫,极少连名带姓地叫。她张了张嘴,剩下的话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了。
“你帮我攒彩礼。“容槡重复了一遍她的话,声音平平的,但那里面有一点压不住的东西在翻动,“我要娶谁,你替我想好了?“
金灿灿被他问住了。她其实没想过容槡要娶谁,只是顺嘴说了那么一句。村里人都这么说,她也跟着说了。但容槡问“我要娶谁“的时候那个语气不对劲,她听出来了。
“我……“金灿灿的嘴张了半天没接上下一句。容槡已经从石凳上站起来往屋里走了。他走得快,进了屋把门合上了,门里没点灯,窗纸黑着。
金灿灿坐在院子里,月光把她整个人照得明明白白。她手里还攥着那只装了铜板的布袋,袋口的绳子被她捏得变形了。她坐在那儿看着容槡紧闭的屋门,门缝里透不出一丝光来。
她在院子里坐了很久。月亮从东边升到了正中,把院子的每个角落都照得亮堂堂的。她站起来走到容槡门口,抬手想敲门,手指在门板上方停了又放下来。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自己屋。
屋里的黑暗裹上来。她躺下来面朝墙,耳朵竖着听隔壁的动静。隔壁很安静,没有翻身的声响也没有脚步声。容槡大概就躺在黑暗里没动。
她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脑袋,在被子底下闭着眼。她反复回想自己说了哪句话让容槡不高兴了。“攒彩礼““娶媳妇“——她说了这话之后他的表情就变了。她翻了个身面朝床外,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面上落了一方浅白的光斑。
她想不明白。村子里的婶子大娘天天说给儿子攒彩礼,没人不高兴的。容槡怎么就不高兴了。
她翻来覆去睡不着,快天亮才迷糊过去。
第二天她醒的时候容槡已经走了。灶台上温着一碗粥和两个馒头,碟子底下压了张纸条。她拿起来看了一眼,上面写了三个字——“我去了“。
她把纸条折好跟之前那张放在一起,塞进枕头底下。她端着粥坐在石凳上慢慢喝,日光暖洋洋的照在她身上。菜畦里的菜缓过来了,叶子支棱着绿油油的。
喝完了粥她把碗洗了,把院子扫了。到快中午的时候她下山去村里采买,刚走到巷口就听见几个人在说话。其中一个嗓门尖细,是后娘隔壁住的那个婆子的声音。
“……还断绝关系呢,摊上这么个儿子真是家门不幸。翅膀硬了连亲娘都不认了……“
另一个声音接话:“可不是嘛,好歹是养了那么多年,说断就断,良心给狗吃了。“
金灿灿的脚步停住了。她站在巷口的槐树底下,日光从叶子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肩头。那几个妇人的声音从前面的墙根底下传过来,你一句我一句的。
“那后生以前在村里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怎么现在跟变了个人似的?“
“还不是那个外来的姑娘给撺掇的。她来了以后狗儿就跟换了个人一样,连亲娘都不认了……“
金灿灿站在槐树底下,手攥着篮子把手攥得紧紧的。她听了一会儿,转身走了。她没去买菜,直接回了庙里,把篮子放在灶台上坐了下来。
她坐在石凳上想着刚才听见的那些话。“亲娘““不认““家门不幸“——后娘躺在床上养伤的时候拉着上门探望的人说的话,她原话挪到外面就变成这样了。
金灿灿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两圈又坐下来。日光晒在她脸上发烫,她的脑门上冒出细汗来。她攥着拳头想了一会儿,站起来出了庙门。
她没去村里,沿着山路往城里的方向走了一段路。路边有户人家养了条黑狗,黑狗趴在门槛上打盹。她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会儿,弯腰捡了一块石头朝黑狗的方向扔了一下。黑狗被惊着了冲她叫了两声,她往后退了一步没跑。
门里出来一个老太太看见她站在那儿,问她做什么。金灿灿说想买狗血。老太太看了她一眼问她买狗血做什么,她说家里有邪气要辟邪。老太太也没多问,拿了一只碗从狗窝边上接了小半碗血端给她。
金灿灿端着碗道了谢往回走。碗里的血在日光底下冒着热气,她把碗端稳了走得快,一路小跑回了庙里。她把碗放在灶房角落里,用一块布盖了,出来洗了手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