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卓没有说假话，她确实受到很多人的邀请。
月事第二天，身体舒服很多，她就先应了大福晋的邀请，陪她在草原上散步。
草原风大，大福晋穿着披风，瘦条条的一个人仿佛要随披风被风卷走，看得和卓忍不住伸手拽住她。
大福晋感受到手心里不属于自己的温度，轻声道：“我心里憋闷，思来想去还是想同你一块儿走走说说话，希望没有打搅你。”
大福晋与人为善，她对谁都和和气气，真要找人陪不是找不到。
和卓握着她的手紧了紧，笑道：“大嫂能第一个想到我，我高兴还来不及，以后也要这样。”
经过和大福晋相处，和卓认为她不是惠妃和其他人口中说的那种——借病体夺得关注，无时无刻需要人关心照顾的人。
相反，同大福晋相处，她会让你感到安心。你不必提防她三言两语给你下套，她的真诚是摆在明面的，虚伪的人会诧异疑心，真诚的人会卸下防备。
大福晋笑了笑，她当然不可能把心中的烦闷全部向和卓倾诉，走到如今的地步，三言两语说不清楚，要说也不是对和卓说。
但她确实很想很想把情绪的口子打开，让里头满得快要溢出来的郁闷和担忧借此流出，以此获得片刻松快。
于是她说起大女儿安楚。
“安楚其实不像我，她更像她阿玛。大爷从小特别喜欢她，骑马射箭只要有空就会教她，在她不懂事的时候还常常叫她小巴图鲁，导致安楚很大了才明白巴图鲁是形容男子的。”
“后来安楚得知后很生气，觉得大爷更希望她是儿子，所以叫她巴图鲁。大爷解释了许久，哄了许久，安楚才放过他。”
和卓和安楚见面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但她此时在大福晋的三言两语间仿佛看到了那个神气教训阿玛的小姑娘，不管是骑马射箭时的英勇，还是同阿玛赌气生气时的娇俏，都特别生动。
大福晋轻笑出声，悄声道：“你别看安楚出嫁那天大爷在宾客面前饮酒作乐，头天晚上他还哭了。”
她哄得不耐烦了，胤禔的眼泪都还止不住。
想起那晚他的眼泪，大福晋眼底划过一丝动容，声音越发低落地说：“要是安楚可以一直不嫁人就好了。”
和卓攥一攥她的手，很多想说的话堵在喉间。她知道大阿哥会夺嫡失败被幽禁，清楚安楚将来的处境会随阿玛的失败受到牵连。
但她现在非常肯定地说：“你们给了安楚那么多爱，我想她以后一定会从这十几年的生活中、从你和大爷给予她的关心爱护中汲取力量，她一定会和小时候一样，勇敢坐上马背、射出箭矢，击溃每一个难关。”
大福晋眼眶瞬间涌出泪花。
安楚是她第一个孩子，是她最特别的孩子，可她现在离她好远。她们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少，她很害怕，害怕每一次见面都会变成最后一次。
但现在，她想：和卓说的是对的，她的女儿和她丈夫一样勇敢，安楚一定能解决面临的困难。
她能为他们付出的已经很少了。
和卓抬手握住大福晋的肩膀：“安楚最晚明天就要到了吧？接下来你们还有一个多月的相处时间。”
车马很慢，距离很远，同重要的人见面，每时每刻都值得珍惜。
*
刚陪大福晋散步回来，红豆来了。
她笑着同已经很熟悉的杏儿和桃儿打过招呼，笑吟吟上前行礼说明来意：“十四福晋，贵妃娘娘宣您过去聊聊后日的篝火宴。”
和卓示意她坐下，杏儿端来一盏茶水，红豆道谢之后端着喝了。
“娘娘宣我一个人过去，还是说……”
和卓不得不警惕些。上次核查行装的差事落到她头上，是因为宫里几个年轻媳妇恰好她比较有空，加上惠妃从中作梗，她才不得不接下那忙死人的活儿。
现在宫里宫外、大大小小的皇子福晋都聚一起，如果佟佳贵妃此时只叫她一个人前去商议、参与宴会安排，那岂不是把她往风口浪尖推吗？
“篝火宴早已经有人安排了，娘娘叫各位福晋过去是为提点宴会上该说的话、该做的事。”红豆爽快地解惑：“娘娘叫了所有随行的福晋呢，只是奴才想来您这里讨杯茶喝，所以就来请您。”
她们当奴才的只是地位低下，不是没有追求。大家嘴上不说，心里都有自己喜欢办的差事、待见的主子，不是对谁都能摆出一副真心实意的笑脸的。
和卓还挺喜欢红豆的性格，笑眯眯叫她再吃块糕点。
红豆果然不客气，吃吃喝喝一会儿才领着和卓去到佟佳贵妃的营帐。
当着许多人的面，佟佳贵妃没说什么，但眼神一扫，就大致猜出红豆这次出去做了些什么。
红豆也不心虚，十分自然地上前对佟佳贵妃说：“奴才把十四福晋请来了。”
和卓的营帐离得不算远，却几乎是最晚到的。
佟佳贵妃睁只眼闭只眼，给和卓赐座后就开始把她说了好些年的话继续翻来覆去地说。
“这些话说了不止一次，知道你们不爱听，但本宫身为贵妃，不得不说。”
“你们嫁的不是寻常百姓，嫁的是天家，走出去代表万岁爷的脸面。到了人前，要多听、多看、少说，别让人觉得万岁爷的儿媳妇撑不起礼数。”
“最重要的是，绝对不许妄议朝政，谁受宠、谁被冷落这些话一概不许说出口。”
众人齐声应是。
每年的秋狩并非只为玩乐，更为了团结满蒙联盟、保持八旗军队战斗力、震慑周边政权，以及考察皇子和官员。
后几项福晋们没办法插手，在团结蒙古一事上，她们绝对发挥着不容小觑的作用，是联盟之间非常重要的润滑剂。
因此佟佳贵妃耳提面命，再三强调。
“关起门来免不了摩擦，出门在外，本宫还是希望你们先放下个人恩怨，把万岁爷的嘱托放在心上，为你们各自的爷们儿和孩子，也为你们自己挣份体面。”
营帐内响起一阵阵应和声。
野心从来不是男人的私有物，女人也有。
她们在有限的战场上不遗余力发挥才智，她们绝对不是软弱无能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