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口灌进来的冷风被那人挡住,
街市的喧嚷离此处很远,
左右墙边,暗绿的苔藓渗出莫名的幽光。
哪怕光线如此暗沉,贺潇潇还是一眼认出了那人,眸子一眯,周身下意识进入备战状态。
她的手,一点一点挪向后背上负着的断水刀。
素尘却挡在她前面,开口道:
“卫兄,数年不见,别来无恙。”
“……”
贺潇潇讶然。
怎么,素尘师兄也认得这个人?!
暗夜里,那堵在巷子口的人轻声一笑,笑音却是极冷,
“没想到先生还记得我……夜黑风高行路难,不如我请先生在这灵州府住一段时间吧。”
话音方落,他身后响起急促错落的脚步声。
贺潇潇身后也有人围上来。
隔着三丈距离,将他们前后围堵在巷子里。
而且左右房屋的房顶上,竟也有弓弦拉紧的嗡嗡之声,
这般包围,可谓是天罗地网,严丝合缝。
素尘眸子里闪过一抹冷光。
原以为只有贺潇潇被人发现了,不料竟是自己暴露了二人。
他表面不动声色地笑,
“卫兄如此抬爱……”
实则负在身后的手朝贺潇潇打了个离开的手势,
“我自是恭敬不如从命,只是我这个小师妹还有旁的事,还请卫兄高抬贵手,让她自行离去。”
贺潇潇蹙眉:“我不——”
素尘回头,
看她这一眼十分严肃。
贺潇潇抿了抿唇,再未多言,可心里却无声一叹。
素尘师兄一片好心,可眼前这个人又哪里是那么好说话的?
果然,
只听一片暗色中的青年冷冷道:“既是先生的师妹,远来是客,不做招待怎么能行?一并留下吧。”
一话落,
围堵他们二人之人一点点逼近。
两侧屋顶上,弓弦嗡嗡之声更响。
素尘负后的手攥紧,
贺潇潇亦是眉心紧拧,束手就擒不可能,一场恶战……免不了。
就在那些人缓缓试探靠近,距离他们二人还有一丈有余距离之时,贺潇潇猝然拔刀发难,身子如鹰般飞掠而起。
对方的确人多势众,
但她与素尘师兄各有本事!
如今最大的威胁是这左右屋顶上的箭手。
只要她先发制人,解决箭手,以师兄的流风回雪,巷子里这些兵士进不了他的身。
至于那个姓卫的……虽然难缠,却也不是不可破解。
脑海之中思绪飞转,贺潇潇断水刀已斜劈而下,聚千钧力。
顷刻间,只听轰隆数声巨响,
左边屋顶整个被掀飞,重重砸下。
那掩在屋脊之后的箭手猝不及防摔得东倒西歪,有七八人直接被砸落的屋顶埋在了里面。
只有边缘三两人,因为占据一点地形优势幸免于难,
手中的短弩却是惊得掉落。
贺潇潇再劈右侧。
同样的快刀。
不到三息而已,负责上方压制的二十名箭手就成了废棋。
素尘已聚起内息,震退前后,
乘着他们乱做一团之时,与贺潇潇几个起落奔向西北方向。
那为首的男子看着眼前一片狼藉,面色极致阴沉。
他原先注意到素尘身边女子脚步轻盈且步伐极稳,还以为只是个会武功的姑娘,没想到对方刀法如此刚猛。
他身后心腹被溅了一嘴土,
呸呸两声吐了,惊怒道:“这两人如此厉害,要是在灵州为非作歹,或者是去行刺王爷,那岂不是……”
“追。”
为首男子冷声下令,
“传灵州兵马大营全城搜捕,画影图形,封锁各个关卡,一旦发现口音、外形相似或者可疑之人即刻锁拿。”
话音落下瞬间,他已快速朝着贺潇潇和素尘逃离的方向追去。
……
素尘带着贺潇潇飞檐走壁,
身后穷追不舍。
灵州城太大,城中掩体极多,完全可以选一处落脚。
可二人在高处起落,
贺潇潇眼看着有人奔出城外、有人奔向官府,而后官府里的官兵如万千蚂蚁奔出来,很快就窜进了大街小巷,到处搜查。
他们本身不是靖人,
口音有差异,
外形也不可能完全改成另外一个人。
这灵州,是待不成了。
贺潇潇被素尘攥着往城外掠时,轻声一叹。
安稳日子没了。
金子也没了。
……
贺潇潇与素尘二人在城门关闭之前离开了灵州。
往南就是绮罗江,那里驻扎着靖人大军,往西是他们来时那条路,灵州兵马大营还正巧就在西方,
他们只能往东奔逃。
然而,此处地形实在复杂,
贺潇潇上次过来,也不曾走过这条路。
两人穿过一片树林,进入丘陵后,不知是绕了一圈又进了树林,还是遇到了下一片树林。
竟好像……迷路了?
“休息一会儿吧。”
贺潇潇抓住素尘的衣袖,
“我们走了两个多时辰了。”
她已经感觉到素尘师兄内息不稳。
素尘垂眸片刻,点点头,盘膝靠着一棵树坐下,调息内息。
贺潇潇拄着刀坐在他身侧,四下看了一圈,
周围的树木都一样,时不时有鸟雀扑棱棱地声音,好在是静悄悄的。
贺潇潇稍松了一口气。
身子也往后靠上树干,闭目养神。
约莫半个时辰后,身旁人轻轻呼出一口气。
贺潇潇忙睁开眼睛,“怎么样?”
“好多了。”
素尘擦了擦额上细汗,也看了一眼四周,
冷风呼呼,
现在比一开始坐下时冷了好多。
如果这么坐一晚,只怕是要被冻坏。
“还走得动吗?”
素尘看向贺潇潇,见她一边点头一边起身,他也站起身,“我们得找个避风的地方。”
贺潇潇又点点头。
她也是这样想,
只是先前素尘必须调息,只能暂时停留。
两人手脚极轻地在树林里走动,相互背着身,谨慎地观察周围情况。
天公作美,
一刻钟后两人找到个凑合之处,
像是土质松软塌掉了一块,显出一片一丈多高的土崖,底下碎土块和杂草密布。
但在这地势平缓的树林中,已经是难得的避风之处。
贺潇潇找了块大点的土块坐下,从怀中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
里头,是下午买衣服的时候顺手买的馅儿饼。
“给。”
她递一块给素尘,咧嘴笑道:“吃了这顿可没下顿了,明儿我们去别处想办法吧。”
素尘接下,
忍不住一缕目光落在贺潇潇身上久了些。
贺潇潇疑惑,
“怎么了?”
她摸摸脸,
“我有什么不妥吗?”
素尘摇头,“吃慢一点儿。”
她没有不妥,好像……她还为这样逃亡的日子挺兴奋的?
这一夜,两人蜷在这荒郊野外的土坡下避风,
贺潇潇一边打着哈欠,一边看着夜空,“师兄,你猜是卫珩抓到我们,还是我们找到更好的落脚之处,继续优哉游哉地过日子?”
素尘怔然,“你知道他叫卫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