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庆宫的正殿里,竟然异常热闹。
李未央跟着韦绦候在殿门外,支棱着耳朵将那些武将们的争吵一句没落下全都听了去。
契丹那边局势不稳,松漠都督府以北,室韦与霫人时常犯边,突厥残部又在阴山脚下蠢蠢欲动。
契丹可汗李失活虽娶了大唐的永乐公主,可去年一病不起。而他再求娶一位大唐公主,也是为了保住自己的后援力量。毕竟,部族里几个大姓头人各自拥兵,谁也不服谁。
前日,朝中有人提议,永丰公主的嫁妆里除了绫罗绸缎、金银器皿,还应以“送亲”为名,随行一支三千人的马步军,驻扎在营州与松漠之间。名义上是护卫公主,实则替大唐看着那道东北门户。
而这送亲将军,第一个候选提名者便是薛建树。
话一出口,薛大将军立刻拍了桌子。
他儿子薛建树刚被赐了婚,郑家的女儿还没过门,这就要把人往契丹送,三年五载回不来,像什么话。
右羽林军那边又有人冷笑,说薛家公子既然能娶,怎么不能送。
殿上你一言我一语,眼看着又要吵成一锅粥。
李未央偷眼往旁边看。
李彩云就坐在御座下首的一张矮凳上,安安静静,手里捧着一卷羊皮地图。
那地图上用朱砂标着契丹疆界、营州、松漠都督府、饶乐都督府,还有密密麻麻的小楷,写着各部的兵力、马匹数目、水草丰美之地。
她看了很久,指尖在“西拉木伦河”几个字上停了一停,眉头微蹙,又很快松开了。
从前在云台书院,李彩云也害怕去和亲。
可如今真到了这一步,她反倒沉静了。
花萼楼那件事之后,她在宫里成了半个透明人。
公主的名分挂在武惠妃名下,可武惠妃的亲女儿李欢,死在了她的一句话上。
虽然明面上谁也没说她错了,可那种微妙的处境,比挨骂还难受。
李未央远远看着她,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这还是她重回尚仪局后,头一回见到李彩云。
人瘦了一圈,下巴尖了,眉眼间多了些从前没有的冷意。
“行了。”李隆基终于敲了敲案角,扫了众人一眼,才开口说道:“先说说彩礼的事。朕这几日反复想了,永丰远嫁,代表的不是她自己,是大唐。彩礼不能寒酸,该有的排场一样不能少。韦绦,李未央,进来。”
韦绦领着李未央趋步上前,跪定。
李隆基的目光先落在韦绦身上,又移到李未央脸上。
他忽然笑了一下,忽然又变成了和蔼可亲的帝王:“你们尚仪局这一次做夏至的珍器雅集,顺便把宫里现存的器物清点一遍。有合适的,挑出来给永丰做嫁妆。”
这话一出,李彩云立刻跪了下来,“儿臣叩谢父皇天恩。”
有了这句话,她在宫中待嫁的日子便好过多了。
皇帝亲口搜罗整个皇宫为她凑嫁妆,满宫上下谁还敢轻慢她。
可李未央跪在后面,心里却明镜似的。
皇帝这步棋,走得实在精巧。
武惠妃刚刚升了贵妃,暂领后宫,风头正劲。
他便借着永丰和亲的由头,把宫中库房清点的事交给了尚仪局。
明面上是给永丰备嫁妆,暗地里却是让韦绦和她把那些各宫珍藏的旧物一件一件过目、登记、归档。
武惠妃想在后宫立威抓大权,皇帝偏不让她一个人说了算。
一个巴掌一个甜枣,他从来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对了,李未央。”李隆基忽然站起身,从御座处走了下来,靴尖停在离她膝盖不到一尺的地方。
李未央低着头,只看见那赭黄色的袍角在眼前晃。
“朕听说,你与永丰关系极好。如今她出嫁,你给多少添箱?”
李未央愣住了。
添箱是民间习俗,娘家女眷在姑娘出嫁时添一份私房银子或首饰,算是体面。
可她与李彩云并非血缘姐妹,一个是尚仪局女官,一个是和亲公主,这添箱从何说起?
殿里静了一瞬。
李未央的脑子飞快地转着,忽然就明白了。
皇帝问的是她,看的是胡记。
永丰公主的嫁妆,宫里的器物是官面上的,可光有官面不够。
契丹那边看重的是实实在在的牛羊、金银、绸缎、铁器。这些东西,尚仪局库房里没有,可胡记有。
李隆基这是在跟她说,你外祖家是长安首富,这个钱,你得出。
李未央在心里叹了口气。
她想起那日皇帝在安乐郡王府里夸她“有几分朕年轻时的胆色”,又想起武惠妃升贵妃后那半步之遥的皇后位。
皇帝的算计从来都是这样,先给你好处,再让你付出代价。
升了她的官,赏了她的金,如今便要胡记往外掏银子了。
首富这个名头,看着风光,可在皇帝眼里,不过是随时可以调用的一口钱箱。
她低下头,忍不住扁了嘴:“臣与永丰公主自幼相识,情同姐妹。公主远嫁,臣自然要添一份心意。只是臣年纪轻,不知轻重,回去便与家母、外祖商议,定当备一份体面的添箱,不负陛下所托。”
李隆基看着她,笑了一下。
那笑意里有多少是真的,李未央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兴庆宫出来的那一刻,日头已经偏西了。
韦绦走在她前面,光看那背影都觉得他已经是万分疲惫了。
李未央跟在后头,脚步也越来越沉。
她忽然想起李彩云方才看地图时的侧脸,想起那卷羊皮纸上朱砂标注的营州、松漠、西拉木伦河……那是一个比长安大得多、也远得多的地方。
李彩云要嫁到那样一个地方去,嫁妆再厚,也只是金银绸缎,可契丹那边能给什么?
按唐制,和亲是两邦之礼,聘礼与嫁妆从来都是对等的。
大唐这边给出多少,契丹那边便该回多少。
可契丹有什么?牛羊、马匹、皮货,这些顶多值些银子,却远远抵不上宫里那些鎏金器皿,更不用说胡记即将掏出来的添箱银子。
若契丹拿不出对等的聘礼,那便只能用别的东西来补。
城池、草原、部族的归附、甚至是对大唐的臣服……皇帝这般算计,怕不仅仅是为了给永丰撑场面,更是要借着这场婚事,把契丹的命脉一点点攥到手里。
李未央想到这一层,后背又是一阵发凉。
她不敢再往下想,可这个念头一起,便压不住了。
和亲从来不只是嫁一个女人。
李彩云去了契丹,若是契丹拿不出聘礼,大唐便有了名正言顺的由头,去要地、要人、要税、要驻军。
到那时候,李彩云在契丹的日子好不好过,契丹可汗是真心待她还是把她当作人质,谁还顾得上呢?
她越想越觉得心里没底,得赶紧回家问问阿爷。
胡月山做了半辈子边贸,对西域和北边的规矩最清楚不过。聘礼和嫁妆怎么对等、契丹那边到底有多少家底、大唐会拿什么补差,这些事,他比宫里任何人都明白。
更何况,听胡三娘前几日捎来的信,阿兄李长乐这几日就要从西域回来了。
他这一趟走了将近一年,从玉门关外一路赶到碎叶,再折回来,沿途的商队、沿途的见闻,还有北边契丹部族的消息,他多少都知道一些。
夏至的珍器雅集还有十来日便要开始,尚仪局马上就要忙起来,她必须趁这个空当出宫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