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S:没多少人了,月底打算双开一本大女主仙侠文,从凡界(以心魔劫这个低武世界为原型,大量的凡人武者,最高可以容纳炼气期的修士,方便主角为所欲为……)开始,主角修炼魔功,本命法宝大概就这二样:人皇幡(万魂幡)、万民洗罪阁(白骨魔宫),灵魂肉身丧葬一条龙,一点都不带浪费。)
龙州城东的秋雨,淅淅沥沥。
这几日里下得连绵不绝,冷得刺骨。
那雨丝细密,裹着深秋的肃杀。
一阵紧似一阵,打在破败的山神庙檐角。
又从残破的瓦当间漏下来,滴在阶前,积成一汪混浊的水潭。
山神庙后,一片荒芜的野草地里,黄土刚刚翻新。
雨点落在松软的泥土上,溅起点点泥浆,顺着低处缓缓淌去。
洛璃跪在泥泞不堪的坟前。
雨水顺着少女打结的乱发往下淌,流过那蜡黄粗糙的面颊,又沿着尖削的下巴滴进泥里,一忽儿便没了踪影。
没有伞,没有蓑衣,甚至连一块遮挡的破布也没有。
洛璃就这么直挺挺地跪着,额头死死贴着冰冷泥泞的地面,仿佛要用自己单薄的体温将这一丘新坟暖热。
那坟里埋着的,是老乞丐瘸腿陈,那个在龙州城最肮脏街巷里将她从襁褓中捡回、用一口口讨来的剩饭喂养大的人。
没有棺木,没有裹尸的草席,只有这双瘦弱的手一捧一捧刨出的黄土。
坟头前,斜插着一块勉强削平的废槐木板,木板上头光秃秃的,还没有字。
“娃儿,别哭。”
“瘸子我活了六十来岁,最赚的就是养了你。”
老乞丐临死前的话,似乎还在耳边打转。
他躺在漏风的破庙里,枯瘦的手死死攥着少女的衣角,手背上青筋凸起,却已没了半分力气。
最后又咳出一大口黑血,溅在身下的干草堆上,眼睛却一直盯着洛璃,浑浊的瞳孔里透出一点回光。
“记住,千万别洗脸,别让人看见你原本的模样。”
“这世道,吃人呐。”
那声音极轻,轻得几乎被漏进来的风声掩过去,可字字都像烙铁,烫进了洛璃心底。
为了老乞丐的病,洛璃曾在大雨里跪磕了龙州城所有的医馆。
额头磕得见骨,血水糊住了眼睛,青石阶上留下一个个暗红的印子,又被雨水冲淡。
仁德堂的掌柜却一脚把她踹进及膝深的水沟里,沟中污水溅起老高,灌进耳鼻。
“没钱?没钱看什么病啊!”
“滚滚滚!再敢弄脏我这百年老字号的台阶,我打断你的腿!”
那掌柜身着酱色绸袍,腆着肚子站在廊下,满脸厌憎,如同驱赶一条野狗。
老乞丐终究还是死了。
那天夜里,龙州城东三街的仁德堂起了大火。
火势从后堂烧起,借北风之势,片刻便吞没了整间铺面。
掌柜一家三口连同那百年老字号的牌匾,一起烧成了焦炭。
官府查不出走水的原因,洛璃也没有再流过一滴眼泪。
因为老乞丐死前攥着她的手,用最后一口气嘱咐她:以后别哭了,要好好的活下去。
所以洛璃一滴眼泪都没再掉过。
在这吃人的世道里,眼泪是最无用的东西,换不来别人的怜悯,也换不来半口馊饭。
洛璃直起身子,从怀里拿出半块从废墟里捡来的炭饼。
指甲缝里全是用力抠挖黄土时嵌进去的暗红血泥,十指早已磨破了皮,稍一用力便渗出新的血珠。
少女却浑然不觉疼痛,只是一笔一划地在木板上描着字。
“瘸子陈之墓”。
老乞丐生前教过她几个字,这五个字写得歪七扭八,极其笨拙。
炭黑刚画上去,就被无情的秋雨冲刷出黑色的水痕。
洛璃便再描一遍。
描了被冲,冲了再描。
直到黑炭嵌进木纹,再也抹不掉。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寒意顺着裤管往骨头缝里钻。
洛璃撑着膝盖,缓缓站起身。
长时间的跪地令她双腿早已麻木。
少女一瘸一拐地走回庙内。
庙里的神像早已残破不堪,蛛网密布,半张泥塑的脸在黑暗中显得狰狞。
洛璃径直走到神像底座的背面。
那里有一个隐蔽的鼠洞,是老乞丐生前藏匿“家当”的地方。
洛璃蹲下身,伸手探入阴暗的洞口,指尖触碰到一个满是灰尘的破布包。
将布包掏出来,小心翼翼地在地上抖开。
里面只有半块长了绿毛的发霉硬饼,还有三枚沾着铜绿的制钱。
这是老乞丐拼了老命攒下的底子。
哪怕病得快死了,他也没舍得拿这三文钱去买一口续命的汤药。
洛璃将三枚铜钱攥在手心,锋利的边缘硌得掌心发疼,那疼痛却让人清醒。
随后,将铜钱贴身藏进里衣的最深处,又用布条紧紧扎好,才去拿那半块发霉的硬饼。
庙檐下放着一个缺了口的破瓦罐,里面积了半罐浑浊的雨水。
洛璃将硬饼掰碎,泡进冰冷的雨水里。
粗糙的手指在水里用力碾磨,试图洗去饼上的霉斑。
待到干硬的饼渣勉强吸饱了水分,这才端起瓦罐,仰起头,连水带渣,大口大口地灌进嘴里。
粗粝的饼渣刮过干涩的咽喉,宛如吞咽着粗砂,火烧火燎地疼。
洛璃咽得很慢,却咽得一干二净,连瓦罐底的泥沙都没有放过。
夜色如浓墨般,迅速吞噬了整座龙州城。
远处的正街上隐隐传来更夫敲击梆子的脆响,一声声,穿过雨幕,显得空旷而悠远。
破庙外,几只饿极了的野狗绿着眼睛,在槐树下的新坟附近狂吠。
它们嗅到了泥土下血肉的气息,锋利的爪子不断刨动着黄土,嘴里发出低沉的呜咽。
洛璃没有点火。
黑暗中,从角落的草堆里摸出一根磨得包浆的打狗棍。
那棍原是一段枣木,被老乞丐用过多年,通体乌沉沉的,油光水滑。
洛璃又扯过老乞丐留下的那件散发着浓烈酸臭味的破袄子,将自己干瘪瘦小的身躯死死裹紧。
然后退到庙门内侧,背靠着残破的门板,屈起双膝。
打狗棍横在胸前,双手紧紧握住棍身,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外面的狗吠声越来越凄厉,夹杂着刨土的沙沙声,听得人头皮发紧。
洛璃闭上眼,呼吸放得极轻、极缓,胸膛几乎不见起伏。
在龙州城的乞丐窝里,睡得太死的人,第二天往往会被扒光衣服扔进乱葬岗。
这少女始终保持着半梦半醒的状态,耳朵像绷紧的弓弦,捕捉着风里哪怕最细微的响动。
野狗叫了近一个时辰,终究没敢闯进庙来,悻悻地散了。
洛璃仍不敢深睡,只在天快亮时打了个短暂的盹。
天际刚刚泛起一丝鱼肚白。
寒气最重、霜露最冷的时候,洛璃准时睁开了眼。
那双眼清明得没有半分初醒的迷蒙,仿佛从未真正睡去。
洛璃站起身,僵硬的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走到庙后的水坑边,双手捧起冰冷浑浊的泥水,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
干裂起皮的嘴唇因为冷水的刺激,渗出一丝鲜红的血迹,淡淡的腥味在舌尖化开。
洛璃面无表情地舔去嘴角的血痕,扯过破袄子的腰带,在腰间死死打了个死结,不让一丝冷风灌进去。
拎起地上的破碗,握紧那根打狗棍,迎着龙州城刺骨的晨风,大步踏出了庙门。
活下去。
不择手段地活下去。
龙州城东三街,早市的喧嚣已经渐渐鼎沸。
包子铺的蒸笼冒出大股大股的热气,肉汤的油腻香气顺着风飘满整条街,惹得早起赶路的人直咽唾沫。
洛璃没有去正街乞讨。
她太清楚自己的底细。
像自己这样没有靠山的孤儿,在正街连讨饭的资格都没有。
贸然去了,也只会被那些有地盘的乞丐打断腿丢出来。
洛璃熟练地穿过逼仄腥臭的窄巷,避开巡街的差役。
那窄巷两侧高墙夹着一线天光,地上污水横流,猫鼠窜行。
洛璃走得极稳,每一步都踏在积水最浅的地方,不发出半点声响。
最终,少女停在了“福满楼”后厨外的那条死胡同里。
这里放着两个半人高的泔水桶,桶沿上沾满黏腻的油污,散发出刺鼻的酸腐气。
这是底层乞丐们争夺最激烈的战场。
福满楼是城东最大的酒楼,剩菜油水最足。
每天辰时,店小二会准时把隔夜的残羹冷炙倒出来,那时便是一场混战。
洛璃像一块灰暗的石头,蹲在距离泔水桶最近的墙角。
一动不动,屏息等待。
手里的破碗边缘,缺了三个锋利的口子,那是在往日争抢中被硬物磕出来的。
杂乱且粗重的脚步声从巷口传来。
三个衣衫褴褛、满身污垢的乞丐晃荡着走近。
为首的是个豁牙汉子,身形粗壮,比洛璃高出大半个头。
他满脸横肉,手里掂量着半块砖头,走起路来一步三摇,显是这一带有名的泼皮。
一眼瞥见墙角的洛璃,豁牙汉子的三角眼里瞬间闪过一丝阴狠。
“哟,这不是瘸子陈养的那个小杂种吗?”
豁牙汉子冷笑一声,大步走上前,声音嘶哑如破锣,“瘸子陈都咽气了,你个丑八怪还敢占这块风水宝地?”
话音未落,他猛地抬起一脚,对着洛璃面前的破碗踢去。
“哐当”一声脆响,那碗被狠狠踢飞,撞在青砖墙上,瞬间裂成了两半,碎片散落在泔水桶旁。
“滚去别处讨食!”
豁牙汉子恶狠狠地指着洛璃的鼻子,“以后福满楼这片地界,归老子管!”
他身后的两个瘦高乞丐跟着哄笑起来,摩拳擦掌地向前逼近,试图用身形压垮这个瘦弱的女孩。
那两人一左一右,将去路封住,显然没少干仗势欺人的勾当。
洛璃没有看地上那只碎裂的碗。
那碗已跟了老乞丐许多年,缺口里盛过无数残羹剩饭,也盛过洛璃磕头换来的几滴药汤。
洛璃撑着膝盖,慢慢站直了身体。
枯瘦的手指缓缓收拢,死死攥紧了那根打狗棍。
手背上,青筋如细小的虬龙般根根凸起,蓄满了力量。
洛璃抬起头,蜡黄粗糙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那双眼睛却极冷,冷得像数九寒天里淬了冰的刀锋。
没有恐惧,没有退缩,只有一种审视猎物般死寂的杀意。
那是真正见过血,随时准备拼命的疯子才有的眼神。
十二岁那年,为了逼退人牙子,洛璃敢把碎瓷片扎进自己的大腿,血流如注却面不改色。
十五岁的今天,这根棍子便敢直接捅进对方的喉咙。
豁牙汉子对上洛璃的眼神,背脊莫名蹿上一股刺骨的寒意。
那根本不是一个十五六岁女娃该有的目光,倒像荒原上独行的饿狼,正在盘算从何处下口。
他下意识地退了半步,随即又觉失态,强自稳住身形。
“老大,这小杂种可是个不要命的。”
旁边的一个瘦高乞丐咽了口唾沫,心虚地扯了扯豁牙汉子的破袖子,声音压得极低。
豁牙汉子的喉结滚了滚。
他看了看洛璃手里那根磨得发亮的打狗棍,又看了看少女大腿上那道隐约可见的旧疤,心下登时怯了三分。
“算你狠。”
豁牙汉往地上啐了一口浓痰,恶声恶气地扔下一句,“走!咱们去西街!”
他一挥手,带着另外两个乞丐灰溜溜地退出了巷子,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直走到巷口才敢回头张望一眼。
后巷重新恢复了死寂。
只有泔水桶散发着刺鼻的酸腐气,几只绿头苍蝇嗡嗡地在桶沿上打转。
洛璃将打狗棍斜倚在墙边,走到泔水桶前,伸出满是泥垢的手,在漂浮的菜叶和油腻的汤水里摸索。
那泔水冰冷滑腻,指缝间不时触到鱼骨、菜根。
洛璃摸索得极仔细,不肯放过一星半点能吃的东西。
很快,她摸出半块被客人啃过一口的白面馒头,还有几片沾着泥水的青菜叶。
洛璃把馒头在衣襟上用力擦了擦,擦掉表面的馊水。
就着从屋檐上滴落的凉水,大口大口地把馒头塞进嘴里。
馒头冷而硬,还带着一股隔夜的油腻气,可比起昨夜泡霉饼,已经强出太多。
洛璃吃得不快,每一口都嚼得极碎,仿佛要把这食物的每一分力气都吞进肚里。
龙州城的钟楼传来沉闷的钟声。
那钟声厚重绵长,从城东传到城西,惊起一群栖在檐角的寒鸦。
洛璃咽下最后一口馒头,用袖子抹了抹嘴,又拾起墙边的打狗棍,握在手中。
转身走入人声鼎沸的街市。
街面上人来人往,车马喧嚣,没有谁留意这个瘦小的乞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