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阑珊信誓旦旦,而肖景珏却不太相信她,说道:“即便吏部也很难保证三个月内能找寻这么多人才,你如何能做到?”
“殿下可知道鬼谷?”玉阑珊问。
“鬼谷?”肖景珏愣了一下,“那个出奇才,可谋天下的鬼谷?”
玉阑珊道:“我若能联系上鬼谷,殿下觉得如何?”
“你?”
很显然,肖景珏还是不信。
玉阑珊道:“若我能够联系上,三个月内完成殿下的任务,殿下给我什么奖励?”
“你想要什么?”肖景珏问。
“若事成,恳请殿下允我一道密旨。”
“什么内容?”
“我要江南四省的布匹经营权。”
玉阑珊抛出的条件让肖景珏稍微有些意外。
“江南布政司向来由户部直管,你开口便要四省经营权,胆子不小。”肖景珏指尖一顿,眸色沉静,“若鬼谷真为你所用,孤允你密旨——但只限三年,且须经内务府核验账目,不得私贩军需、囤积居奇。”
玉阑珊微微一笑,指尖在案几上轻轻一叩,似敲响一记无声的鼓点:“三年足矣——足够我织一张网,收尽江南绸缎、棉麻、染坊、船运。”
她抬眸,眼里充满野心。
肖景珏笑了:“那便拭目以待。”
玉阑珊轻轻拂袖,掸走上面些许灰尘,袖角垂落时,她腕间一枚青玉镯泛出冷光。
她问:“工部的单子什么时候下来?”
肖景珏道:“还要一会儿,你手头的货准备的怎么样了?”
“我正打算去看呢,”玉阑珊道,忽然灵机一动,“殿下可要一起?”
她邀请肖景珏一同去周小郎所在的织坊,肖景珏没有拒绝,换上了寻常出门的衣服,便跟着玉阑珊出了府门。
可他毕竟归为太子,即便是寻常出门的衣裳也是比一般百姓所穿的要奢华许多,引得路人纷纷注目,也让玉阑珊怪难受的。
“殿下日后出门还是再换身朴素的衣裳吧,太过金贵反而容易生事端。”玉阑珊道。
肖景珏问:“能生什么事端,京城治安尚好,百姓安居乐业,有谁能在孤身上生事端?”
玉阑珊说了:“是了,太子殿下是不怕,但人言可畏,怕是我又要成为这街坊的谈资,不知道要被说些什么了。”
肖景珏听后开怀大笑:“原来玉姑娘怕的不是刺客,是流言。”他笑意未敛,忽抬手拿出一锭银子,随手塞进她掌心,“拿去,换身粗布衣裳——孤倒要看看,你穿粗布衣裳,还能不能端出这副运筹帷幄的气度。”
玉阑珊低头看那锭银子,阳光下银光微晃,映得她眸色一沉。她未推辞,只将银子攥紧,指尖微凉:“殿下且等半刻钟。”转身拐进街角成衣铺,再出来时,青衫素裙,发挽木簪,眉目清冽如初雪覆刃——连步态都变了,从容里添了几分市井韧劲。
肖景珏挑眉,竟一时难辨眼前人是玉阑珊,还是江南某处走出来的绸缎行首。他抬步跟上,袖角拂过她微扬的裙边,却见她忽停在织坊巷口,指尖捻起一缕被风卷起的靛蓝染布碎屑。
远处传来周小郎清亮的吆喝声,木架上新晾的云锦正随风轻荡,泛着幽微水光。
玉阑珊侧首一笑:“殿下,这就到了,但这绸子没染透——可敢同我一道去查?”肖景珏目光一凝,顺她指尖望去,果然见云锦边缘泛着浅灰,那灰痕如墨渍未干,洇在云锦华彩边缘,仿佛一道隐秘的裂口。
他指尖微屈,忽捻起一缕碎布细察,指腹触到纤维间未匀的涩感。“染料配比有误,或是蒸煮火候不足。”
玉阑珊已抬步跨过门槛,青衫拂过门楣,声未落,人已立于染缸前,俯身探手入水——水色浑浊泛青,浮着层薄腻油光。她抽手,掌心沾一抹灰蓝,举至日光下:“殿下瞧,这靛泥沉底不化,是新换的蓼蓝陈了三载,药性早散。”
肖景珏眸色一沉,袖中折扇“啪”地合拢。他俯身舀起一勺缸底淤泥,凑近鼻端轻嗅——腥气中裹着微酸腐意。
“蓼蓝陈化失性,却无人报备更换。”
话音未落,巷外忽传来杂沓脚步声,几道黑影掠过院墙,惊起檐角铜铃一阵乱响。玉阑珊不动声色将手中灰蓝水渍抹上袖口,抬眼望向肖景珏:“殿下,说了要你穿的朴素一点出来,你看,惹人盯上了吧。”
她虽这样说,但行动上却没有丝毫害怕,带着肖景珏接着往里走,直到走到周小郎君的跟前。
“周小郎君,好久不见!”玉阑珊道。
见是她来,周小郎赶紧行礼,称:“见过大小姐。”
玉阑珊摆摆手,这便问他;“我要你准备的布匹怎么样了?”
周小郎说:“我已经跟这里的街坊邻居都说过了,还有外头几间布坊,既然是大小姐要的,我们一定能凑出来,现在大概只有数千匹。”
“还差得远呢,你要抓紧,如果有困难就告诉我,”玉阑珊说,“我不需要染得花花绿绿的料子,就要老百姓寻常穿的粗布即可,你们织快一些,剩余的我再来想办法。”
周小郎连声道“是”,但还是疑惑,问:“大小姐要这么多粗布作什么?”
“江南修河堤,民工众多,需要大量粗布,你只管进货就是,料子都销得掉!”玉阑珊也不瞒着他,这边看向肖景珏,到,“这就是我粗布的源头,殿下可有何疑问?”
“寻常百姓织的布匹可结实耐用?”
“殿下来看看不就知道了?”
玉阑珊领他到周小郎君的院子里,竹竿上挂着不少已经织完的布匹。肖景珏摸了摸,点头称赞,说:“的确是用料扎实,织的手法也好。”
他指尖捻起布边一缕纱线,稍一用力,竟未断。“经纬如骨,密而不僵,韧而不滞——这才是活人的手织的布。”
玉阑珊取下一块未染的素布,覆上肖景珏左掌,又将一枚铜钱压于其上,“殿下且看,铜钱坠而布不透,水泼而渗而缓,这才担得起风雨泥泞里的千针万线。”
檐角风动,铜铃余音未散,远处河工号子隐隐浮来,仿佛大地深处传来的、沉稳而不可逆的搏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