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阑珊终于笑了，指尖从袖口移开，轻轻掸了掸腰间算袋垂落的流苏，对陆景年说：“陆公子若真识得米价浮动，倒不妨来我账房当一日学徒。”
看到陆景年面上的表情愣了一下，玉阑珊赶紧笑道：“开玩笑的，怎么会让陆统领的公子做我家的账房先生呢？”
她娇俏灵动的样子与往日的形象很不一样，陆景年有些失了神，但也只是一瞬。
“但米可不是陆公子这样买的，别人都是一旦一旦的买，得是拿箩筐来，而不是像你这样提个布袋子。”
玉阑珊掩嘴嗤笑，但一点也感受不到是在耻笑他的样子。
“那……若我雇辆板车，装满三车再来呢？”陆景年眼尾微扬。
“你干脆叫御林军全吃我家的大米得了！”玉阑珊索性道，但也只是提提，“说起来，陆公子为何要做到这等地步，只是为了博我欢心吗？”
“玉小姐何必明知故问呢？”陆景年目光沉静，袖中手指微蜷，却将那袋米稳稳托住，“玉小姐可知我早已心悦于你。”
玉阑珊指尖一顿，流苏垂落半寸，风过巷口，吹起她鬓边一缕青丝。她未退半步，只将那袋米轻轻接过，指尖与他掌缘微触，温热而短促。
“心悦？”她轻声重复，笑意未达眼底，却多了一分审慎的亮，“陆公子的心，可经得起三日账目稽查、五场市价推演、七回粮仓盘验？”
“……”
陆景年一时无言以对：“玉小姐这个比喻真是，叹为观止，叹为观止。”
“好了，不逗你了，你有这个心意，我很开心，但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接受，我，我不知道。”
“怎么不知道，莫不是我还有哪里做的不好，惹得大小姐不开心了？”
“没有，只是我自己不知道该怎样跟喜欢我的男子相处。”
玉阑珊直接谈白说了，没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包括她自己现在的状态。
陆景年说：“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么有什么知道不知道，该不该的，自然而然的相处，一切便水到渠成。”
“那我应该怎么做？”玉阑珊问。
陆景年笑，说：“首先不要拒绝我的邀请。”
“邀请？”
“就像上次你家门前我邀请你去踏青，你下次不要再拒绝就是了。”
“哦，”玉阑珊点头说，“那然后呢？”
“然后交给我就好了，”陆景年目光温润而坚定，“其余的事情你不需要多想，那现在，我可以叫你阑珊吗？”
玉阑珊想了想，说：“可以。”
陆景年很高兴：“阑珊，那现在开始我们就是朋友了，跟朋友相处第一条就是，不要拒绝朋友的邀约！”
“好。”
见她应得干脆，陆景年唇角微扬：“那今日便同我一起去别春园听听曲吧！”
……
肖景珏在东宫里看着下面的人呈报上来的折子，这漕运案竟然牵涉官吏贰佰余人，一时间要换这么多人恐怕有些困难。
吏部尚书立在堂下，肖景珏问：“朝中近五年置于闲职的官员有多少人？”
吏部尚书回答：“六十八人。”
“只有六十八人。”肖景珏沉思着，也就是说，玉阑珊要为他寻得百来位人才才行，而这么多人他要举荐也是难事。
肖景珏问户部尚书：“如果朝中官员填不上来，那这些贪官污吏是不用处置了吗？”
吏部尚书冷汗直流：“禀殿下，朝中官吏不足可开科举再行选拔。”
“开科举五年才六十八人，现在一年就要选拔一百来人？岂不荒谬！”肖景珏道，对他说，“你退下吧，此事孤再想想办法。”
他指尖轻叩紫檀案，目光掠过窗棂外一树早梅正悄然绽放，暗香浮动间。
待到吏部尚书离开，肖景珏望着窗外自言自语:“鬼谷能为孤提供这么多人吗？”
他难以相信，但还是唤来了沈琅。
“听闻你以前师从鬼谷，可真？”肖景珏问。
“自然真，殿下问这个是为何？”沈琅垂眸，袖中指尖微蜷：“家师确为鬼谷一脉传人，然弟子所学仅止于谋略推演与人才辨识之术。”
肖景珏目光一凝：“若孤欲于三月之内得百名可用之才，鬼谷可助？”
沈琅静默片刻，抬眼直视东宫烛火：“殿下信我，便信鬼谷；若不信——”他顿了顿，窗外早梅忽被风拂落一瓣，悄然坠于案角，“——春闱放榜之日，自有答案。”
“鬼谷弟子究竟有多少？”肖景珏问，“如何能填补吏部缺空？”
沈琅思考了一会儿，笑了。
“殿下为何觉得鬼谷是将自己的弟子送入朝堂，而不是其他方法？”
沈琅的话一语惊醒梦中人，沈琅再问：“殿下可是为漕运案发愁？”
“嗯，”肖景珏点头，说，“但那个玉家大小姐跟我信誓旦旦，说能请鬼谷为孤寻得人才，填补空缺。”
沈琅笑得温柔：“臣忽而忆起玉阑珊曾提过：‘人如良种，须得时、地、势三者俱全，方能破土成材。’既无现成之吏，何不自辟新途？设“实务铨选”之制，以粮政、河工、市舶等实绩为考，择民间通晓实务者试用？此法既避科举之滞，又杜夤缘之弊，恰如春水破冰，静待涌流。”
肖景珏想了一想，说：“去请玉阑珊来见孤。”
看见陆景年，玉阑珊已经不觉得奇怪了，但是在宅院门口看见沈琅，她还是被吓了一跳。
“沈大人？”
“玉姑娘近来可好呀？”沈琅笑问。
玉阑珊快步两下上前，对着沈琅恭敬行礼：“不知沈大人来访，有失远迎。”
“无妨，”沈琅说，“太子殿下有事请玉姑娘前往太子府商议，玉姑娘现在可有时间？”
“有，只是这等小事为何沈大人亲自前来？”
“哈哈，”沈琅笑两下，“也是来见见你，平州一别后还没有机会跟你私下间叙叙旧，后面的情况一切还顺利吗？”
“顺利得很，有灵均相助，没有更顺利的了。”玉阑珊道，“那便走吧，沈大人。”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