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的天，风有些寒了。
寒风卷着碎雪，扑在朱雀大街的青石板上。
玉家粮铺的招牌被风吹得吱呀作响，铺子门前却围得水泄不通。一个穿着粗布短打的汉子坐在门槛上，拍腿嚎哭，声音嘶哑得像破锣：
“负心人哪！玉阑珊，你在平州码头跟我同床共枕的时候，怎么不说自己是千金小姐？我张三为你赌债背了一身，你回京攀高枝，就翻脸不认人！“
围观的人群炸了锅。
“啧啧，原来这玉家大小姐在平州是这等货色……“
“难怪这么大年纪还嫁不出去，原是有人睡过的破鞋！“
“玉家也是倒霉，接回这么个东西，祖坟都得冒绿烟！“
污言秽语像苍蝇一样嗡嗡作响。
人群外围，一顶青呢小轿停在巷口。轿帘掀起一角，露出玉夜柔半张脸，她听着那些话，唇角微微一勾。
玉阑珊，你毁了我的婚事，让我成了全京城的笑柄。
那你也尝尝，被人吐唾沫星子的滋味。
这汉子的底细她查得清楚，城外十里坡的泼皮，烂命一条，给五十两银子就敢咬任何人。只要他死咬着玉阑珊不放，就算最后查无实据，这盆脏水也足够把她淹死。
一个名声臭了的女人，得了家中大权又如何？照样得烂在泥里！
……
这件事还是牛二跑来，告诉的玉阑珊，等玉阑珊到了的时候，情势已经不可收拾了。
玉阑珊第一次深刻认识到，什么叫人在家中坐，锅从天上来。
“小姐，“翠翅脸色铁青，“奴婢去撕了那泼皮的嘴！“
“急什么。“
玉阑珊的声音从人群后响起，不轻不重，却像一把冰刀子，瞬间割开了嘈杂。
众人回头，见是她，自动让开一条路。
她今日穿着一袭玄色织金斗篷，领口一圈雪狐毛衬得肤色冷白。风雪吹起她鬓边一缕碎发，她抬手拢到耳后，动作优雅得像是在赏雪。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落在张三眼里，那泼皮莫名打了个寒颤。
“就是你，说是我的老相好？“玉阑珊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
张三被她看得心虚，但银子已经收了，戏得唱完。
他梗着脖子：“你忘了我们的恩情了吗？”
玉阑珊又是一笑，蹲下身来：“那老相好，你倒是说说，你在平州都是做什么的？”
“我在码头，帮，帮忙的。”
“平州码头归哪个漕帮？“
“这……这归……“张三额头冒汗，“归青龙帮！“
“错了，“玉阑珊轻笑，“平州码头归漕运总督直管，不设帮派。三年前倒是有个青龙帮，不过在码头收保护费，被总督大人派兵剿了，帮主砍了头，挂在城门上挂了半个月。“
她微微俯身，盯着张三惨白的脸：“你既然在码头帮忙，不会连这个都不知道吧？“
张三嘴唇哆嗦，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围观的人群静了一瞬，随即议论声变了调。
“这泼皮是冒充的？“
“连平州都没去过，敢来讹人？“
玉夜柔在轿中捏紧了帕子。
废物！
张三见势不妙，立刻撒泼打滚，扑上去要抱玉阑珊的腿：“我不管！你就是跟我睡过！你腰上有胎记！你胸口有颗红痣！你大腿内侧还有——“
“啪！“
一道鞭影破空而至，狠狠抽在张三脸上！
皮开肉绽。
张三惨叫一声，捂着脸滚在地上，指缝间鲜血淋漓。
玉阑珊缓缓收回软鞭，鞭梢垂在雪地上，溅起几滴血花。她脸上还挂着笑，眼神却冷得像淬了毒的刀。
“继续说。“她柔声道，“我身上还有什么？“
张三吓得魂飞魄散，但嘴还是硬得很：“你睡完我就当大小姐去了，你，你还有理了，我不过，不过就是忘了码头的头，你怎么就，就不认了。”
吓得他都结巴了。
玉夜柔此时适时从人群中快步走出，掐了自己一把，眼眶微红，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姐姐，你怎能当街打人，就算这人是冒充的，可你这般狠辣，岂不是坐实了心虚？“
她转向众人，声音凄婉：“诸位有所不知，我是玉家的二小姐，玉夜柔，我姐姐在平州那几年，确实……确实与一些江湖人来往甚密。我这个做妹妹的，本不想家丑外扬，可今日之事，实在令人痛心！“
玉阑珊呆住了。
呵，原来是这家伙，早在这等着她呢！
玉夜柔这番话，既坐实了玉阑珊“心虚“，又暗示她“确有其事”，她又出现的这样巧，这个泼皮八成跟她脱不了干系！
围观的人群再次被煽动，看向玉阑珊的目光又变得暧昧起来。
玉阑珊笑了。
她笑得极轻，极慢，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好笑的笑话。
“夜柔，“她唤了一声，声音温柔得可怕，“你来得正好。“
她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捏在指尖——那是一方帕子，藕荷色，角落绣着一朵夜来香。
“这帕子，眼熟吗？”
玉夜柔瞳孔骤缩。
只听玉阑珊又道：“这可是你和我这位老相好私交的帕子呢，我的丫鬟呀，在他床上找到的，你说你什么都要跟我抢，这个东西跟姐姐我说一声，难道还会不给你不成，怎么要用这种方法来要？”
玉夜柔面色惨白：“你别胡说！我跟他可没有……是你，是你不要脸！”
“哦？”玉阑珊笑出了声，“我不要脸？玉家把我大小丢在平州这么多年不闻不问，一个铜板都没给过，你怎么知道我有个老相好的？我告诉你，我玉阑珊能够活着走到京城，靠的不是别人，更不会是这个东西。”
玉夜柔听了，来了底气：“哟，那姐姐你说你是靠着谁？是啊，我们可都没管你呢，身边连个人都没有，不靠个男人，你那么小个女娃娃怎么在平州一个人活下去啊？”
四周围观的人议论纷纷。
是了。
这下玉阑珊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可是玉阑珊不慌！
“我靠着的人啊，说出来，吓死你！”玉阑珊说。
玉夜柔拉着帕子，掩嘴嗤笑：“好吓人哦，姐姐，你可是吓死我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