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龙烧得旺,玉阑珊却觉得冷。她看见肖景珏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所以,“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碾出来的,“你拒绝孤,是为了避嫌?为了苏锦?为了丞相府那点脏水?“
“是为了殿下。”
“为了孤?“肖景珏忽然笑了,那笑声里却没有半分温度,“玉阑珊,你真是……好得很。“
他扣着她肩的手骤然收紧,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
“孤是太子,“他逼近一步,将她死死压在门板上,“这天下,什么人见了孤不是百般谦让、千般讨好?你倒好,一而再,再而三地违逆孤。让你骑马,你骑了;让你住下,你偏要走。孤的话,在你耳朵里,是不是连风都不如?”
玉阑珊蹙眉:“殿下……“”
“闭嘴。”
肖景珏低喝,眼底烧着一簇暗火。他盯着她,像盯着一只不听话的猎物,声音沙哑而危险:
“既然不知好歹,那便该罚。”
玉阑珊心头一凛,还没来得及反应,下巴已被他捏住。
肖景珏低头,吻了下来。
那是一个带着惩罚意味的吻,粗暴,蛮横,不容抗拒。他撬开她的齿关,像是攻城略地,带着滔天的怒意和某种更深、更烫的东西。
玉阑珊瞳孔骤缩,抬手推他,却被他擒住手腕,死死按在门板上。
“唔……”
他,在干什么!
玉阑珊脑子发蒙,肖景珏反而吻得更深。
直到她唇上泛起刺痛,肖景珏才稍稍退开,额头抵着她的,呼吸粗重,眸色暗沉如夜。
“这,便是惩罚。“
他嗓音低哑,带着几分餍足,几分威胁:
“再敢违逆孤一次,你试试看!“”
玉阑珊瞪大着眼睛,唇上发麻,眼底却燃起一簇火。
“你疯了?”
“我是疯了!”肖景珏说,甩手威胁,“你跟沈琅联合起来骗了孤那么久,孤以前还以为你是胆大心细,商户女竟敢找到东宫来谈合作,还帮孤查案,都是骗子!”
她看着他,嘴角的笑容越来越深,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讥诮,几分野性:
“那殿下这惩罚,倒是便宜了!”
肖景珏眸光一惊。
“玉阑珊,你……”
竟说不出话来。
肖景珏气恼地点着头,一手指着她脑子里飞快转动。
“那孤便罚你,“他说,“今夜,哪儿也不许去,留在这里伺候!”
他转身走向书案,仿佛刚才的失控从未发生。听她许久没动静,肖景珏又道:“外间有榻,孤睡里间。你若敢踏出这扇门一步——”
玉阑珊站在门边,指尖攥得发白。
窗外风雪呼啸,她忽然觉得,这西山的主楼,比那漏风的茅草屋,危险一万倍。
肖景珏倚在床头,玄色中衣敞着领口,手里捏着一卷书,眼皮都没抬:“磨墨。“
玉阑珊走到书案前,执起墨条,在砚台里缓缓研磨。屋子里静得只剩墨条划过石面的沙沙声,还有地龙烧出的细微噼啪。
“浓了。“
她兑了点水,继续磨。
“淡了。“
她重新加墨。
如此反复三次,肖景珏终于掀了掀眼皮,目光落在她脸上。她垂着眸,神色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孤没带丫鬟来西山,“他忽然开口,语气平淡,“你知道为什么?“
“殿下的心思,谁知道呢?”
“因为孤发现,“他放下书卷,唇角勾起一抹寻衅的弧度,“使唤你,比使唤那些木头丫鬟好得多。“
玉阑珊手下停住,但随即恢复如常:“殿下高兴就好。“
“孤当然高兴,“肖景珏翻身下床,赤足踩在绒毯上,走到她面前,忽然吩咐,“更衣。“
他张开双臂,像一尊等着人伺候的神像。
玉阑珊放下墨条,起身,伸手去解他腰间的丝绦。她的手指冰凉,触到他温热的腰腹时,肖景珏肌肉微微一紧。
有那么一瞬,肖景珏有些后悔这样使唤她了。
两人离得极近,她能闻到他身上沐浴后的松木香,能感受到他呼吸时胸膛的起伏。
“殿下抬手。“她声音无波无澜,像在吩咐一件器物。
肖景珏盯着她,眸色渐深。
他故意又往前凑了半寸,鼻尖几乎蹭上她的额角,呼吸拂过她发顶:“玉阑珊……“
“别动!”
玉阑珊替他褪下外袍,叠好,搭在臂上,抬眸看他:“西山狩猎还有两日,殿下明日穿什么颜色的中衣比较合适。“
“……“
肖景珏彻底说不出话。
“你真是奇怪,一般的女郎会羞、会恼、会红着眼眶骂登徒子,可你呢?”肖景珏盯着她,韩欢说,“你究竟是怎样想的,还是说,在你心里,孤不如沈琅?”
“殿下跟沈琅如何比?”玉阑珊说:“我与沈琅认识的时间远长于殿下。”
她偏不,她像块捂不热的石头,不论他怎样说,怎样说,依旧冷冰冰、硬邦邦地杵在那儿,声音里表情里都没有一丝颤抖。
这让他更想撕开她的壳,可撕到一半,自己反倒泄了气。
他悻悻地收回手,转身走回床边。
“茶。“
玉阑珊去倒了盏温茶,递过去。
他抿了一口,皱眉:“凉了。“
“民女去换。“
“不必了。“肖景珏将茶盏搁在床头,忽然觉得索然无味。他看着她那张平静的脸,胸口那股郁气像是撞上了一团棉花,发不出去,又收不回来。
“孤使唤你,“他忽然道,“但却不解气。“
“殿下是君,臣女是臣,“玉阑珊垂眸,“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殿下要怎么解气都可以。“
肖景珏来了兴趣:“哦?都可以?“
“民女一向识时务。“
他盯着她看了半晌,笑了,挥了挥手。
“滚去外间。“
出乎意料。
玉阑珊吸口气,福身,退到门边。
“等等。“
她停住。
肖景珏对着她,声音已恢复了平日那种淡漠的调子:“榻收了,不许睡,屋角有张羊皮褥子,你睡那儿。“
“……“
里间的灯灭了。
玉阑珊走到屋角,果然看到一张薄毯和一张旧褥子。她铺好,和衣躺下,听着里间渐渐平稳的呼吸声,睁着眼,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伴君如伴虎。
可这只虎,任性起来,倒像个讨不到糖便撒泼打滚的孩子。你顺着他,他张牙舞爪;你戳破他,他反倒偃旗息鼓,自己找个台阶下了。
出完气,天就晴了。
她侧过头,借着窗缝透进来的雪光,看了眼里间的方向。帐幔低垂,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玉阑珊拢了拢薄毯,在风雪声里闭上眼,唇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个极淡的弧度。
真是……
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