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醉仙楼，日暮时分。
玉涧西倚在二楼雅间的栏杆上，手里拎着一只琥珀色的琉璃盏，盏中酒液晃荡，映着他那张被酒色浸得微微浮肿的脸。他今日穿了一身绛红锦袍，腰间玉带是上月新打的，上头嵌着颗鸽血红的宝石——那是裴氏从公中拨了银子给他置办的，说是不能叫京里那些公子哥看低了玉家的排场。
“二少爷，再饮一杯？“身旁的狐朋笑着斟酒。
玉涧西眉头一皱，酒杯重重一顿：“什么二少爷！这府里，我才是——“
话音未落，隔壁雅间传来一阵刻意压低的交谈声，隔着薄薄的雕花木板，像几只蚊子在嗡嗡作响。可那三个字却像针一样，精准地刺进了玉涧西的耳膜。
“……玉阑珊。“
“……平州……“
“……查她的底细……“
玉涧西的酒意醒了大半。他眯起眼，给身旁人使了个眼色，起身整了整衣襟，径直推开了隔壁的房门。
屋内坐着三个男人，皆是青布短褐，做行商打扮，可虎口上的茧子却暴露了练家子的身份。见有人闯入，三人齐刷刷按向腰间，目光如刀。
“诸位莫慌。“玉涧西倚在门框上，晃了晃手中酒盏，笑得骄矜又轻慢，“方才听你们议论玉家，巧了，本少爷正是玉家的人。玉涧西，玉府的——“
他顿了顿，咬咬牙，吐出那个让他如鲠在喉的字：“二少爷。“
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面皮黝黑，左眉上有一道浅疤，忽然起身，堆出一脸惶恐的笑：“原来是玉二公子！失敬失敬！小人陈三，从江南来京跑丝绸生意的，初来乍到不懂规矩，冒犯了，冒犯了！“
“江南来的？“玉涧西挑眉，大剌剌地走进去，在正中主位一坐，“跑什么丝绸生意，要查我玉家大小姐的底细？“
陈三脸色一变，随即苦笑，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轻轻推到他面前：“二公子明鉴。小人确实是从江南陆家来的管事。您家那位大小姐，在姑苏城掀了好大的风浪，陆老太爷被下了大狱，钱老板也折了进去。小人奉命来京，是想……是想打听打听，这位大小姐背后，究竟站着哪路神仙？“
玉涧西盯着那锭银子，没接，眼底却闪过一丝阴鸷的光。
“你们想知道她背后是谁？“
“正是。“陈三压低声音，“陆家愿出万金，只求二公子指条明路。我们不想与玉家为敌，只想求个平安。可若连她背后站着谁都不知道，这平安……求不来啊。“
玉涧西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酒意，几分怨毒，还有几分被捧到云端飘飘然的得意。他抓起那锭银子，在指尖抛了抛，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像一条滑腻的蛇钻入陈三耳中：
“她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个被扔在平州十八年、不知跟什么野男人鬼混过的贱种！回了京，仗着几分姿色，又勾搭上了不该勾搭的人，便以为自己能只手遮天了？“
陈三眼底精光一闪，面上却愈发恭顺：“二公子说的是……太子殿下？“
“太子？“玉涧西冷笑，“她也配？“
他其实不确定。他只知道玉阑珊回京后，连父亲灵堂都敢闹，连裴氏都敢顶撞，连他这个大少爷的名分都敢夺。可太子……那个高高在上的人，怎么会看上她？
但虚荣心像毒藤，缠住了他的舌头。他不能承认自己在玉阑珊面前一无是处，他必须显得自己知晓一切。
“她每月初一、十五，必去城东白云观'祈福'。“玉涧西眯起眼，回忆着府中下人的碎嘴，“有一辆无徽记的黑漆马车接送，车帘捂得严严实实。你们说，若只是寻常祈福，用得着这般鬼祟？“
陈三连连点头：“二公子高见！“
“还有，“玉涧西被这声“高见“捧得愈发忘形，身子前倾，几乎要贴到陈三脸上，“她此番回京，必是要调集玉家商队南下。路线、人手、银两，皆从本家账房出。我虽不管事，但那账房……却是我母亲裴氏的人。“
陈三瞳孔微缩：“公子的意思是……“
“我可以给你们拿到她南下的商路图，还有她准备投入江南的银钱数目。“玉涧西的声音像淬了毒的针，一字一顿，“陆家在江南经营了五十年，要让她血本无归，不难吧？“
“不难！“陈三拍案，眼底闪过狂喜，“只要知道她的货走哪条水路、哪条旱路，我们在半道上一劫，她便是倾家荡产！“
“不止。“玉涧西忽然伸手，攥住陈三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他盯着对方的眼睛，那张骄矜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与他年龄不符的阴毒：
“你们不是想知道她背后的人是谁么？“
“等她在江南栽了跟头，损失了几十万两银子，你们便放出风声，说她玉阑珊中饱私囊、私吞官银，把朝廷拨下来的赈灾银两都填进了自己的腰包。“
玉涧西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像夜枭嘶鸣：
“不管她背后站着的是太子还是丞相，只要让那人以为她是个贪墨的蛀虫……“
“她便是有一百条命，也活不过秋后！“
陈三看着他，忽然觉得后颈发凉。他走南闯北见过不少人，可眼前这个玉家二少爷，为了坑害自己的亲姐姐，竟能毒到这种地步。
“二公子，“陈三端起酒杯，声音发紧，“这杯酒，敬您。事成之后，陆家另有重谢。“
“好说。“玉涧西举杯，琥珀色的酒液映着他扭曲的脸，“我只求一件事——“
“我要她跪在我面前，把'大少爷'三个字，恭恭敬敬地还回来。“
两只酒杯在空中相碰，发出清脆的一响。
窗外，京城的夜色沉沉压下，像一张收拢的网。而醉仙楼下，那辆接送玉阑珊的无徽记黑漆马车，正悄然驶过长街，车辕上的灯笼在风中晃了晃，像一只漠然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