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公主应了声退了出去。她出了偏殿沿着廊道走了一段，在拐角处停住了脚步，偏头看着宫墙外面那一片灰蒙蒙的天色，把手里那卷密报叠好收进了袖口里。她站了片刻继续走了，靴底踩在青砖上的声响在廊道里响了一阵便远了。
二公主得了女帝的令之后没有收手，反而让人把话传得更广了。茶楼里说书先生开了新本子，讲的是“某位贵人府中养邪医炼丹药”的故事，虽然没点名但明眼人一听就知道说的是谁。邸报上又添了几行小字，措辞比之前更露骨了些。
沈琬在府里待着不出门，外面的风言风语她听小欢说了几句便搁下了，没往心里去。
女帝是在三天后把沈琬传进宫的。偏殿里女帝坐在上首，面前搁着几份密报和邸报的抄本，见沈琬进来把那些纸页往前推了推。
沈琬在椅子上坐下，女帝开口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层琢磨：“外面传你府里养邪医、炼丹药。朕本不信，但传得太密了，密到像是有人专门在推。你跟朕说实话，府里那个病人是怎么回事？”
沈琬坐在椅子上把袖口理了理，开口的时候语气坦然：“前几日在城西客栈门口碰见一个姑娘倒在房间里，中了毒，脸上有伤，身边没人管。
儿臣把人带回来让林太医诊治，又请了院判来看过。那姑娘身上的毒不轻，还在养着。外头那些话是有人故意放出去的，跟儿臣府里的事对不上号。”
女帝靠着椅背看了她一会儿，手指搭在扶手上慢慢叩了两下。她偏头看了看站在旁边的掌事女官，开口的时候语气比方才缓了些：“传话下去，明日早朝朕要在殿上说话。”
第二天早朝的时候女帝坐在上首，朝臣们站了两排。女帝把手里那卷邸报搁在龙案上，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在殿里：“近日京中有传言说大公主在府里养邪医、炼丹药，朕查过了，没有的事。大公主在城西客栈门口救了一个中毒的姑娘，把人带回来让太医诊治，这是善举。往后谁再传这种捕风捉影的话，朕拿他是问。”
殿上安静了片刻，朝臣们面面相觑。女帝又补了一句，“二公主这几日在外面传话传得最勤，朕让她去查源头，她查来查去查到自己头上。即日起二公主罚俸半年，禁足令再加一月。谁再跟着她起哄，一并处置。”
二公主站在朝臣前列，低着头听完这道旨意，指甲掐进了掌心里。她退回列中之后一直没有抬头，直到散朝之后才快步出了殿门。她走到宫墙拐角处的时候三公主从后面跟了上来，偏头看了她一眼，低声说了句“二姐姐别往心里去”。
二公主的脚步没停，一直走到宫道尽头的凉亭里才站住了。她靠着亭柱把袖口攥了一下又松开，偏头看着三公主，开口的时候语气压得很低：“她的兵权是从哪来的？女帝给的。女帝为什么给她？因为她跑了一趟东郡，跑了一趟江南，救了几个人。这些事我也能做。我缺的就是一个机会。”
三公主站在她旁边，把手里那方帕子叠了两折又展开，开口的时候语气平平的：“那就找个机会把兵权拿回来。她手里那枚京畿卫的铜符，本就不该落在她一个人手里。”二公主偏头看了她一眼，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谁都没有再说话。
公主府这边，李辰在偏房里把早朝的消息听完，坐在桌边沉默了一会儿。他从宫里搬出来住进公主府之后一直被盯得紧，沈琬不让他碰案卷，不让他见外客，每日三餐有人送到门口，出府要报备。
他在这里待得越久，女帝对他的疑心就越重。他在桌边坐了片刻，站起来推门出去，在外间找到了沈琬，开口的时候语气还是那层温驯：“公主，臣想回一趟老家。族里还有些旧事没理清，回去一趟把底子的事办妥了，往后也好安心待在府里。”
沈琬坐在桌边翻着册子，听完之后抬了抬眼。她看着李辰站在桌前的姿态——低眉顺眼，话说得滴水不漏——心里把这件事掂了掂。
他回老家无非是想找那些还活着的老人替他圆谎，把李暮的事彻底盖住。但她没有理由拦他，拦了反而显得她心虚。她开口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去几天？”
“快则五天，慢则七天。”
沈琬把册子合上搁在桌角，点了头：“去吧。路上别耽搁，办完事就回来。”李辰应了声退了出去。沈琬坐在桌边看着他出了院门，偏头朝站在窗边的莫昱钦偏了一下头。
莫昱钦走过来在桌边坐下，开口的时候语气沉了一层：“他回老家是去堵嘴的。黟县那几个老人要是被他提前打了招呼，姑妈的证词和族谱的记录就对不上了。”
沈琬把桌角的茶盏端起来喝了一口搁下，杯底碰在桌面上响了一声：“他走他的。你那边药铺的线别断。杨樾盯着他带出去的人。李昀那边盯着他路上跟谁接头。他以为回去是堵嘴，正好看看他路上都跟什么人见面。”
莫昱钦点了头站起来出了门。沈琬坐在桌边把桌上那本册子重新翻开翻了一页，窗外的日头正好，照在纸页上泛着一层暖色的亮光。
李辰回黟县那天是个阴天。他从马车上下来的时候村口的老槐树底下坐着几个晒太阳的老人，见他过来都偏了偏头。他走过去拱了拱手喊了声“三叔公”，那老头眯着眼看了他半天，嗯了一声便低下头继续搓手里的草绳。他往村里走了一段，碰见几个扛着锄头的村民，人家远远看见他便拐进了岔路，连个照面都没打。
他回了李家老宅。族长李万山坐在堂屋里抽旱烟，见他进来把烟杆在桌腿上磕了磕，开口的时候语气不冷不热：“回来了？”李辰在堂前的椅子上坐下，把袖口里备好的礼盒搁在桌上推过去，开口的时候语气温驯：“叔公，侄儿这次回来是有件事想跟族里说清楚。
前阵子有人来村里打听侄儿的事，问了些不该问的话。那些人不是官面上的，是侄儿在京城里得罪的对头，专门来坏侄儿名声的。侄儿如今在京城里差事办得好，上面有意提拔，有人眼红便在背后使绊子。叔公和族里的长辈们若听了什么风言风语，不必当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