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原本只是想上来看看城外的视野,看见穆芷带着骑兵出城往东去了之后他便没有下去,站在城墙的垛口后面看着远处那片缓坡的方向。
他看见那片黑影从东侧涌出来的时候心头猛地往下一沉,看见穆芷策马迎上去的时候手指攥住了城砖的边缘。他看见她在阵中左劈右砍,动作比平时慢了一线,像一柄刀卷了刃却还在硬撑着往前使。
他转身几步跑下城墙,冲进前厅的时候元和正站在案前看地图,他一把攥住了元和的手臂:“鸣金!让她撤回来!她撑不住了!“
元和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转身冲出前厅朝旗台的方向喊了一声。鸣金的声音从城头响起来的时候,穆芷正被三个人同时围住。
她劈开左边那人的兵刃,右臂被另一人刀尖划了一道,血从护腕的缝隙里渗出来淌进掌心里。她听见鸣金声的时候没有犹豫,借着最后一刀的力道逼退了面前的人,拨转马头朝扶里的方向退去。身后那队骑兵跟着她往回撤。
米土雅的兵没有追上来。他们把包围圈收拢了,在她的退路上停住了,像是只打算把她逼回去而没有准备在城外跟她打一场硬仗。穆芷策马跑回城门底下的时候手还攥着刀,下马的时候腿弯了一下,用刀拄着地才站稳。元和迎上来扶了她一把,她摆了摆手,自己站直了,把刀插回鞘里,往城内走了两步。
她的脸色比她预想的要难看,元和的目光在她嘴唇上停了一瞬,没有说出口。她正要开口让元和去安排城防的事,头顶忽然被一片衣料投下的阴影遮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见一个穿着白色衣袍的人正站在城门口的石阶上面,身量高挑,腰间挂着一柄长剑,衣袍上沾了一层薄薄的尘土。
那人正低头看她,嘴角带着一点微微向上的弧度,开口的时候声音带着一种她听了许多年的熟悉调子:“阿芷,多年不见,你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
穆芷认出来了。她看着那张被北地日光晒得比记忆中深了几个色度的脸,把嘴角也弯了一下:“师兄,你怎么在这里?“
穆芷认出那张脸的时候,小腹那股抽痛正扯着后腰让她眼前暗了一瞬。她攥着刀柄的手指收紧了一下,硬撑着没有让自己晃倒。
那穿白袍的人从石阶上走下来,走到她面前,低头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左臂渗血的护腕,再从护腕移到她微微压着的小腹方向。
他的嘴角那点弧度收了收,变成了一条平直的线,把手伸过来时不是来碰她的手臂,而是握住了她手里那柄刀。他轻轻一带,刀就从她指间脱离了,插进了他腰间那把长剑旁边的鞘口里。
“你站着别动。”他说了一句,然后转身朝城门外面走去。
穆芷想叫住他,声音还没出去他已经迈步跨过了护城河上的石桥。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稳,白袍的下摆被风吹起来在晨光里翻了一下又落下去。
城外那队刚刚合拢了包围圈的北厥骑兵看见一个人从城里走出来,没有甲胄没有盾牌只有一柄剑挂在腰间,先是愣了一瞬,随即有人拨转马头朝他冲了过来。
白衣人侧了一步避开马头,拔剑的动作快得像一道从鞘口弹出来的光。剑尖点在那骑兵的刀面上,刀身一震脱了手,白衣人顺势一削他腕上的绳结,那人从马上摔下来的时候已经失去了知觉。
第二个人冲上来的时候他往旁边让了半步,剑柄反扣砸在对方肩胛骨的缝隙里,那人闷哼一声伏在马背上不动了。
第三个第四个几乎是同时到的。白衣人没有后退,脚步在沙土上快速地移了两下,剑在他手里好像不是被握着而是被牵着走的,每一次动作都跟风的流向叠在一起。他穿的白袍上没有沾血,剑尖上也没有留痕,可那队骑兵已经倒下了好几个。
剩下的几个互相看了一眼,拨转马头往后退了,远处坡上的号角声也慢慢低下去,像是被什么掐住了脖子。
白衣人收了剑插回腰间,转身走回城门口。他弯腰把穆芷那柄刀从自己腰侧抽出来递还给她,刀柄的缠绳上还带着她手心的温度和几点没干透的血。
“你师父在世的时候说你刀法比他年轻时快,”他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层被北地风吹过后特有的沙,“可你今天的刀慢了。”
穆芷接回刀插进鞘里,没有接他的话。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眼前那层暗色忽然扩大了一圈,边缘的光在收窄。她感觉到自己的膝盖弯了一下,然后整个人的重量往旁边斜过去,落在了一只及时伸出来的手臂上。
“你晕之前好歹跟我说一声。”白衣人的声音在她耳边响了一下,然后被一层越来越远的灰暗吞进去了。
她再睁开眼的时候最先看见的是光。不是日光,是一种比日光更轻、更散的光,从上方均匀地落下来,像被什么筛过一样铺在她身上。她躺在一片水面上,身下的触感柔软微凉,像是被一层薄薄的水波托着,可她没有沉下去。她的视线慢慢聚焦,看见了头顶一片淡灰色的天空,云层薄薄的,像被手指抹开的墨痕。四周都是水,连绵不断的水面延伸到远处天边,水面如镜面一般,倒映着云层,天地之间连成一片,分不清哪里是哪里。
她坐起来的时候小腹的坠痛已经退了,左臂上的伤口被干净的白布缠好了,布条的边角打得工整利落。她低头看着自己身上那身干净的素色衣裳,又抬眼环顾了一圈四周,除了水还是水,没有岸,没有树,没有人。
她站起来站在水面上试了试脚下的触感,水波在她脚下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可人没有沉下去。
她往前走了几步,水面在她脚下像被一层看不见的薄膜托着,带着微微的弹。她朝着一个方向走了很久,水面的倒影跟着她的动作晃动,可始终没有出现岸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