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芷在水面上迈出去的步子带动了一圈比方才所有走动时都大的波纹,从她脚下往外扩散开去,一直荡到师兄站立的边缘。
她走到他面前站定,抬手拢了一下被风撩起来的碎发,抬眼看着他,声音比方才说话时稳了几分,可那股稳底下压着一根绷着的线:“那个大牢里的人,是我的夫君。他叫宋礼元,北俊王的独子。他是来找我的,不是来追我的。”
师兄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他看着她的表情,把她那几句话在心头过了一遍,然后把腰间那把剑解下来搁在旁边的石台上。
“走。”他说,“我带你去放他出来。”他转身朝来路走去,步子比方才快了一些。穆芷跟在他后面迈上硬实的岸地,脚下的触感从软变实,她的脚步刚踩实地面,便跟着他快步沿着一条蜿蜒的山道朝药庐侧面的方向走去。
山道两边的树影在风里晃动着,光从叶缝漏下来在地面上洒了碎碎的一片,她的脚步踩着那些光影移动着,始终没有慢下来。远处传来一两声鸟鸣,山道拐了个弯,她看见了前方一座石室的轮廓——门还关着,门口那把锁是新的,铁面上映着她快步走近的身影。
石室的锁被打开的时候,宋礼元正靠在石壁上。光线从头顶那个细长的口子落下来照在他膝头,他攥着平安符的手搁在膝上没有动,听见门响才慢慢抬起头来。
门口站着两个人。前面那个穿白袍的他见过,就是把他带进来的那个人。后面站着的那个他看了一眼,手里的符纸差点没拿稳。
穆芷站在师兄侧后方,身上换了一身干净的素色衣裳,发髻重新束过了,脸色比他在城墙上看见她的时候好了些,可眼下那两道青痕还在。
她看见他坐在石室里那副模样,靠在石壁上,嘴唇泛白,头发有些散,披风上沾满了石壁的灰尘,手心里攥着一枚叠得方方正正的符纸,她嘴角那条线绷了一下。
师兄往旁边让了一步,把门口的位置空出来。他看着宋礼元从石室里站起来的时候腿晃了一下,又站住了,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遍,然后把腰间的剑解下来搁在旁边的石台上,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但带着一股不冷不热的平:“之前把你关在这里是我认错人了。我以为你是追着我师妹来的北寇探子。对不住。”
宋礼元站在石室门口,目光从师兄脸上移到穆芷脸上,又移回师兄脸上。他没有接那句道歉,只是点了点头表示听到了。
师兄把剑搁稳了,转过身来面对着他,两手抱臂靠在石台边沿上,目光从他脸上往下走了一遍,从他那身沾了灰的披风到他站得不太稳的腿,最后收回来落在自己搭着的手臂上。
“不过我把你放出来是一回事,认不认你是另一回事。”他开口,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一件已经定了的事,“我师妹从前在师门里的时候,师父说她这辈子的路要么是刀山要么是火海,嫁的人得能陪她走得了刀山趟得了火海。
你这样的——瘦得风一吹就倒,走两步路都要喘,连自己都护不住,你能陪她走什么路?”
宋礼元攥着符纸的手指收紧了。他站在那儿,嘴唇抿了一下又松开,目光从师兄脸上移开落在穆芷身上。穆芷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看不分明,可她的手在袖口里微微攥了一下。他没有向她求助,把目光从她脸上收回来重新看向师兄,开口的时候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可每个字都清楚:“我确实不怎么能打。
可我跑了十几天的路来找她,路上换了多少匹马我自己也记不清了。我可能陪不了她上刀山,但她每次从战场上回来的时候,我能给她端碗热的。这算不算能陪她走的路,我自己说了不算,她说了算。”
师兄靠着石台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息。他正要再开口说什么,宋礼元已经转身朝石室外面走了。他的步子不快,披风的下摆在脚踝边晃了一下又落回去。
穆芷往前迈了一步想拦他,师兄在旁边说了句“让他去”,她没有停,追出石室外面的时候宋礼元已经沿着山道往下走了,背影在树影和日光之间一段一段地明灭着。
穆芷在那条山道上站了一会儿,折回来的时候看了师兄一眼,没有说话,转身朝药庐的方向走了。
那天傍晚宋礼元没有回来。天擦黑的时候穆芷问了药庐里的几个弟子,没人看见他往哪个方向去了。
她沿着山道往下找了一段,又折回来沿着另一条岔路摸了一遍,天黑透了也没找到人。师兄站在药庐门口看着她进进出出,手里端着一碗凉茶没有递出去。
半夜的时候山上传来了狼嚎声。
穆芷从药庐的桌子旁边站起来的时候碰翻了茶碗。她抓起刀就往外面跑,师兄跟上来的时候她已经跑出了十几步远。两人沿着山道往下跑,狼嚎声从山腰那片杂木林的方向传过来,一声接一声,越来越密。穆芷跑在前面,脚步踩在碎石上打了好几下趔趄,她用手撑着路边的树干稳住又继续跑。
林子边缘的月光下她看见了宋礼元。他背靠着一棵老树,手里攥着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粗树枝,面前围着四五条灰褐色的狼。
他的披风下摆被撕掉了一截,左臂的袖子上有血,树枝的梢头也沾着血,不知道是他的还是狼的。他站的那棵老树树干上有几道新鲜的抓痕,爪子挠出来的深度能看见里面白色的木质。
穆芷拔刀冲了过去。她劈开第一条狼的时候师兄从侧面包了上来,剑尖点在地上借力弹起来,一脚踹在第二条狼的肋骨上。剩下的几条狼被两人的气势压住了,退了几步钻进林子深处不见了。
穆芷收刀的时候宋礼元还攥着那根树枝站在原地,背靠着树干,目光落在她脸上。他的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膝盖忽然弯了一下,整个人顺着树干往下滑。穆芷跑过去扶住他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