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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迷 > 其他类型 > 嫁世子 > 第一百零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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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池的水面从清晨到午后一直很平。

宋礼元躺在上面,呼吸比昨夜沉了些,脸上的血色也回来了一点,可他始终没醒。师兄蹲在水边看了他三次,第三次站起来的时候眉头拧着,把手里的药草往石台上一搁,转身朝穆芷走来。

“睡得太久了。”他站在穆芷面前,声音不高,“他身子底子本来就薄,在水里泡了这么久,要只是累的也该醒了。我去找师叔来看看,你在这儿守着。”

穆芷点了头。师兄转身朝石径走去,走了两步还没拐弯,一阵风从坳地上方的石壁缺口灌进来,把池边的草叶吹得哗啦啦响。风里裹着一股清苦的药草气,混着山间晨露和泥土的潮味。穆芷抬头的时候看见石径尽头的拐角处多了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头发花白,束着一根木簪,腰间挂着一只旧药葫芦和一把短锄,手里还攥着几根刚采的草药,根上带着湿泥。他站在石径拐角处看着天池边的两个人,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亮得很,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温润的光。

穆芷站起来的时候差点没站稳。她往前迈了一步,开口的时候嘴角先弯了上去:“师叔,您怎么来了?”

师叔把手里的草药抖了抖泥,朝她走过来。他走得不快,步子跟师兄很像,每一步都稳。

走到她面前站定的时候上下打量了她一遍,目光在她脸上的青痕和微微泛白的唇色上停了一下,开口的时候声音带着一种被岁月磨得又薄又利的清亮:“听说你来了北边,还把自己搞成这副样子。你师父要是还活着,看见你这样得从坟里爬出来骂你。”

穆芷笑了一声,那笑带着一点被长辈数落时特有的服软:“您还是跟以前一样,见人就数落。”

师叔把草药递给身后的师兄,拍了拍手上的泥,目光越过穆芷的肩头落在天池水面上躺着的人身上。他多看了两眼,眉头微微动了一下,然后绕过穆芷走到水边蹲下来,伸手搭上了宋礼元的脉。

他搭了很久,手指在腕上换了三个位置,又翻开宋礼元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凑近闻了闻他呼出来的气息。做完这些他站起来,脸上那层温和淡了下去,换上了一种穆芷不太常见的沉。

“中毒了。”师叔说。

穆芷的脚步往前迈了半步:“什么毒?”

“花叶蛊,混在饮食里吃进去的,分量不大但日子不短了。他这个人底子虚,毒在他体内走得慢,一直没有发作。可昨夜那场折腾把气血逼起来了,毒素跟着血行散到了心脉附近,被天池的水气暂时压住了,所以人昏着不醒。”师叔把搭在肩上的布巾取下来擦了擦手,“要拔干净,得用冷热交替的法子逼出来。先热汤逼毒外散,再冷水收束。两个时辰换一次,整夜不能停。你们俩今晚别睡了。”

穆芷点了头。师兄在旁边把药草搁好,问师叔需要什么药材,师叔报了七八味,他转身去药庐取了。

那天夜里天池坳地里的灯一直亮着。穆芷把宋礼元从水面上扶起来靠在自己膝上,师兄烧了一锅滚烫的姜汤端过来,一勺一勺地灌进宋礼元嘴里。灌完之后她把他放回水面上,师兄又端来一盆从山涧引来的冷水,用布巾浸透了敷在他额头和手腕内侧。

冷热交替了好几轮,宋礼元的脸在滚烫和冰凉之间反复变换着颜色,嘴唇时而泛红时而泛白,汗出了一层又一层把身下的水面都浸湿了一小片。

穆芷整夜没有合眼。她坐在水边守着,每隔一阵就探一下宋礼元的脉搏和呼吸,师兄在旁边换药、烧水、递布巾,两人偶尔低声交换一两句关于他脉象变化的话。后半夜的时候宋礼元的呼吸忽然急促了一阵,脸上泛出一层不正常的红,穆芷伸手探他的额头发烫,她攥了攥拳没有慌,把冷布巾重新敷上去,等着那股热慢慢退下去。退完之后他的呼吸变得平缓了些,嘴唇的颜色也恢复了正常的淡粉。

天快亮的时候宋礼元的眼皮动了一下。

穆芷的手正搭在他腕上探脉,感觉到他指头微微蜷了一下。她低头看着他的脸,看见他眉头慢慢松开,眼皮颤了两下之后睁开了一条缝。他的目光起初是散的,在坳地上方的石壁和晨光之间晃了一会儿才慢慢聚拢,最后落在穆芷低下来看他的脸上。

他的嘴唇动了动,嗓子里发出一点干哑的气音。穆芷把水囊凑到他嘴边喂了两口,他咽下去的时候喉结滚了一下,又咳了两声,目光始终落在她脸上没有移开。

“你醒了。”穆芷说。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个调子,可那三个字里有什么东西是软的,像被水泡了很久的木头,按下去能觉出底下那层湿润的弹性。

宋礼元眨了眨眼,嘴唇动了几下终于挤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声音又干又轻,像风吹过干草叶:“我睡了多久?”

“一天一夜。”穆芷把他的手腕放回水面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跪麻的膝盖。她转过身的时候看见师叔正站在石径拐角处,手里端着一碗热粥,不知道站了多久。师叔把粥碗递给旁边的师兄,朝穆芷点了下头,转身沿着石径往回走了。晨光照在他青灰色的长衫上,把他的背影拉得又长又淡,慢慢融进了石壁和树影之间。

宋礼元醒过来之后第一件事是哭。

他躺在天池水面上,手攥着穆芷的袖口不松开,眼泪从眼角淌下来滚进鬓发里,嘴唇抖着,一句话都说不完整。穆芷蹲在旁边看着他那副模样,伸手把滑到他脸侧的一缕湿发拨开,没有急着抽手,也没有说话,就那么蹲着等他哭完。宋礼元哭了好一阵,嗓子里的呜咽才慢慢收住,可攥着她袖口的手指还是没松。

“做噩梦了?”穆芷问。

宋礼元点头。他梦里那些东西散得快,记不清了,只记得一片黑和一种被什么东西压着喘不上气的感觉。穆芷听他说完之后把他从水面上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肩上坐了一会儿,等他的呼吸彻底稳了才把人带回了药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