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凉和东夷已经撤兵了，北厥那边还在观望，可也没有继续增兵。”皇帝把另一份折子推过来，“你回来的消息传出去之后，他们应该就消停了。明天早朝照常上，你站在你原来的位子上，让那些在京城里打探消息的人看看。”
穆芷接过折子翻了翻，上面列着几个国家近期的调动情况和探子的原话。她把折子放回去，点了头。
“还有一件事。”皇帝看着她，“宋礼元那边，你去跟他说清楚。朕听说他这些天在京城里到处找人，弄得满城风雨。你去跟他讲明白，朕安排你出城是去办事，不是要拆散你们。让他把嘴闭严了，今天的事不许往外传。”
穆芷应下，转身出了御书房。
她回到将军府的时候宋礼元还坐在偏房里。桌上的茶凉了没换，他手里攥着那枚平安符，听见开门声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上蹭了一下。
穆芷走进来在桌边坐下，把皇帝的话原原本本转述了一遍——她去西边办事，皇帝不让说，现在办完了回来了，边境那边的事也要她重新接手。她说完之后看着宋礼元，等他开口。
宋礼元站在桌前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他的手指攥着平安符的边角慢慢摩挲着，像是在把那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地拆开又拼上。他最后开口的时候声音闷闷的：“所以你这趟出去，跟被关进大牢没有关系？皇帝关你，是为了让你去查事？”
穆芷点了头。
宋礼元低下头去看着自己手里的符纸，耳根慢慢红了。他方才那些天到处找人、到处托关系、在宫门口跪了一整夜，那些事在脑子里翻涌上来堵得他说不出话。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挤出一句：“那我明天去跟陛下道歉。”
穆芷看了他一眼，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不用你去。明天早朝我去说。你把嘴闭严了就行。”
第二天早朝，穆芷站在武将那一列原来的位置上。百官进殿的时候看见她站在那儿，几道目光扫过来又收回去，没有人多问。
散朝之后穆芷去御书房跟皇帝回了话，皇帝说让她过两天去苏北一趟，那边有一批新到的军粮需要清点入库，顺便看看沿河的防务。
穆芷当天下午就动身了。她坐船沿着运河往苏北走，船是普通的客船，船舱不大，她靠在窗边看着两岸的景色从京城附近的平原慢慢变成了水网密布的河荡地带。
船行到第二日傍晚的时候停在一个小镇的码头过夜，穆芷从舱里出来站在甲板上透气，目光扫过码头上来往的人影时停住了。
码头边沿的石阶上坐着一个人，青灰色的袍子，瘦削的背影，正低着头看手里的一卷书。穆芷看了两息，走下船板朝那人走过去。
走到近前的时候那人抬起头来，跟她的目光撞在一起。宋礼元坐在石阶上，手里攥着那卷书，脸上的表情从愣怔变成了一个有些局促的笑。
“你怎么来的？”穆芷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宋礼元把书合上搁在膝上，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我跟着你的船来的。你前脚出城，我后脚就雇了条小船跟着。没敢让你看见，怕你赶我回去。”
穆芷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河风从水面上吹过来把两人的衣摆都掀起来，她低头看了一眼他脚边搁着的那只不大的包袱，又看了一眼他身后码头外面那条沿河的小路。
她没有赶他走，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转过身朝自己的船走去，走了两步侧过头说了句：“跟上来。船要开了。”
船在运河上走了三天。
穆芷没有把宋礼元赶下船。她给他腾了舱里靠窗的一小块地方，白天他坐在那儿看书，晚上把铺盖卷开铺在船板上睡。船上的伙食简陋，每日两顿稀粥配咸菜，宋礼元吃得不多，可也没挑剔。
穆芷注意到他每次端碗的时候手指都有些发白，是船上湿气重，他底子薄受不住。她没说什么，第二天靠岸的时候去镇上买了两斤生姜回来，让船家熬了汤，搁在他面前。
宋礼元低头看着那碗姜汤，端起来喝了两口，抬头看了她一眼。穆芷已经转过头去看河面了。
第三天傍晚船到了苏北境内的第一个码头。穆芷下船之前跟船家结了账，把包袱甩上肩，回头看了宋礼元一眼。他正从船舱里钻出来，衣裳上压出几道褶子，手里攥着那卷书和他自己那只小包袱。
码头上人来人往，他站在船板上被河风一吹晃了一下，站稳了才跟着她下了船。
苏北的地界比京城和北境都荒凉。从码头出来往东走，官道两边的田地大半是荒着的，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偶尔有几块被翻过的地，土色是暗黄的，看着贫瘠。
路边的村庄稀稀落落，土坯垒的房子低矮，墙根底下坐着几个晒太阳的老人，脸上的褶子跟田地里的沟壑一样深。越往里走人烟越少，到后来路都窄成了一条土埂，两边是连片的芦苇荡和干涸的河沟。
穆芷在前面走，宋礼元跟在后面。他走了半个时辰左右脚步开始慢下来，喘气声比平时重了些，可他没有喊停，只是把包袱从左手换到右手，又换回来，继续跟着。
穆芷听见他喘气的声音，放慢了步子，没有回头，可速度降下来了一截。走到一处土坡前面的时候她停下来站在坡顶等了一会儿，等宋礼元跟上来站在她旁边喘匀了气，才继续往前走。
天黑透之前他们到了一处废弃的渡口。渡口边有几间塌了一半的土屋，屋顶的茅草被风吹得七零八落，墙上爬满了枯藤。穆芷在渡口边找了块干燥的地方坐下来，从包袱里摸出干粮掰了一半递给宋礼元。
宋礼元接过来坐在她旁边，两个人就着凉水吃了干粮。夜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一股泥腥和水草的气息，宋礼元吃了几口停下来，偏头看着穆芷的侧脸。她正低头啃着干粮，动作利落，像是这种风餐露宿的日子她过了千百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