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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迷 > 其他类型 > 嫁世子 > 第一百一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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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上下打量了穆芷一眼,又看了一眼她身后跟着的宋礼元,摆了摆手:“你们找的人不在这里。回去吧。”

穆芷没有走。她从怀里掏出那本册子翻开,把夹在里面的一张小像抽出来递到老头面前。

那是她让人画的一张画像,画的是她姑姑穆清年轻时候的样子,是从穆家老宅里翻出来的一张旧画临摹的。

画上的人眉目清秀,束着发,穿着一件半旧的素色衣裳,手里攥着一柄短刀。

老头看了那张画像一眼,目光在画上停了一瞬,然后把脸偏开了。

“她走了好多年了。”老头说,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你们来晚了。”

穆芷把画像收回来,看着老头的侧脸。他的耳朵上方有一道旧疤,从鬓角一直延伸到耳后,疤痕的纹路像是被什么利器削过。

穆芷的目光从那道疤上移开,不动声色地把画像折好收进怀里,然后忽然往旁边迈了半步,抬手朝老头搁在膝上的那只手抓了过去。

老头的手在她指尖碰到之前就已经翻了过来,五指如钩扣住了她的腕子,力道沉而准,卡在脉门上方。

两人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息,穆芷没有挣,老头也没有继续收力。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扣着她手腕的姿势,忽然松了手,嘴角那根绷着的线松开了。

“你师父教你的?”老头问。

穆芷把手收回来垂在身侧,低头看着蹲在柳树底下的这个人。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开口的时候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个调子:“我姑姑穆清,嫁人之前是大将军。你认识她。”

老头把斗笠从头上摘下来搁在膝上,露出一头花白的短发。他把钓鱼竿收回来搁在脚边,慢慢站起来。

他的身量比穆芷预想的要高一些,站直了之后比她还高出半个头,虽然背有些驼,可肩宽还在,那身灰布短褂底下是一副被岁月消磨过但没有完全垮掉的骨架。

“穆清是我师姐。”老头开口,目光从穆芷脸上移到河床底部那道裂缝上,又移回来,“她走的时候让我别跟任何人说她去了哪里。我答应了,就守在这儿一直没动。”

穆芷站在原地看着他。她身后传来宋礼元走近的脚步声,停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河床上的风从北边灌过来把三人的衣摆都吹得往后翻了一下,柳条在头顶上哗啦啦地响了一阵。

穆芷低头看了一眼老头脚边那根钓鱼竿和竿上垂着的空钩子,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但清楚:“她是怎么死的?”

穆芷站在枯河岸上,风从河床里翻上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往后掀。

她看着面前这个自称穆清师弟的老头,把他方才那几句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碾了两遍,可碾出来的东西她怎么拼都拼不拢。

“你说她回京城的时候还有一口气?”穆芷的声音比平时沉了几分,“那她是怎么死的?”

老头没有立刻回答。他弯腰把脚边那根钓鱼竿捡起来收好,竿节一节一节地缩回去,扣紧,搁在柳树根底下。做完这些他才直起身来看着穆芷,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好一会儿,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开口的时候声音沙哑而平稳:“你姑姑当年带着一支人马在西北平乱,打了三年。

最后一仗打完的时候她身上中了三箭,被亲兵抬着送回京城。可进京城那天正好是皇帝大婚的日子,满城红绸,鼓乐喧天。她躺在马车里听见外面的喜乐声,让人把车帘掀开看了一眼,看完之后就没再说话了。”

穆芷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她记得小时候家里人提起姑姑时偶尔会带一句“要不是当年那场病”,可从来没有人说过姑姑是在皇帝大婚那天没的。

“那药水信呢?”她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老头从怀里摸出一只扁平的油纸包递过来,包得严实,外层缠着好几道细麻绳。穆芷接过来拆开,里面是一张折了几折的信纸,纸面微微发黄,边角有些脆了。

她展开来看,纸上是空的,一个字也没有。她凑近了闻,纸面上有一股极淡的辛辣气味,像是浸过某种药水。

“这信是她走之前塞给我的。”老头说,“她说上面写了那三年里军队里出了哪些奸臣、勾结了谁、吞了多少军饷。可这信纸上的字得用特制的药水浸才能显出来。

我没来得及找那味药水,她走了之后我试了好几种,都没用。这么多年我一直留着,想找到能解它的人。”

穆芷把那张空白的信纸重新折好收进油纸包里,贴身放进内袋。她抬头看着老头,老头也在看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些东西沉在底下,像河床深处没被晒干的那一层湿泥。

“你守在这儿这么多年,是为了等有人来拿这封信?”穆芷问。

老头没有接她这句话。他把斗笠从柳树根底下拿起来重新戴回头上,帽檐压低了遮住眉毛。他转身朝河床北边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住了,侧过头来看了穆芷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息,又移到她身后站着的宋礼元身上,最后收回来落在河床底部那道深裂缝上。

“你们走吧。”他说,“这封信你拿回去,找个能解药水的人看一看。你姑姑当年做了什么、被谁害了,信里都有。我守了这么多年,也算守到头了。”

穆芷看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老头已经迈步朝河床北边走了。他的步子不快,踩在干裂的河床上带起一小片细碎的尘土。

穆芷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走了约莫百来步,老头忽然停住了,身体晃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往前倾,膝盖弯下去,慢慢倒在了河床的裂缝边上。

穆芷跑过去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老头侧躺在干裂的泥地上,脖子上有一道极细的血痕,是他方才侧身的时候用藏在袖口里的短刃划开的。血已经浸透了领口,洇进干裂的泥土里变成暗褐色的一小片。

他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眼睛半睁着看向河床上面那片灰蓝色的天空,嘴角似乎还带着一点极淡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