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话是从茶馆和酒肆里先传出来的。
起初只是几句零碎的议论,说皇帝近年行事越来越狠,前朝旧臣说贬就贬,说关就关,连个像样的由头都不给。后来话头就拐到了穆芷身上,说她在京城里横着走,仗着手里有兵,连百姓的田地说占就占,前阵子带兵围了城外一个村子,把一村老小全押走了,至今没放回来。
有人说得更邪乎,说穆芷跟北厥那边有来往,手里的兵都是北厥人给她养的,迟早要引狼入室。
这些话传了几天就传遍了半个京城。茶楼里说书的把穆芷围村的事编成了段子,说到“穆将军一声令下,百十口男女老幼尽数押入囚车”的时候,底下有人拍桌子叫好,也有人摇头叹气。
穆芷在将军府里训练新调来的那批亲兵,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盯着他们练队列和刀法,这些传闻她一句没听见,也没问过。
宋毅和宋夫人是第三天来的。宋夫人进了正厅坐下来,把手里的食盒搁在桌上,开口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层压着的担忧:“穆芷,外面那些话你听见了没有?说你滥杀百姓、私通北厥。这些话传得越来越难听,你要不要让人去查查是从哪儿起的头?”
穆芷正坐在桌前翻着新兵的名册,听见这话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继续翻册子,开口的时候语气跟平时没什么两样:“查了也没用。那些话不是一个人说的,是有人故意放出来让满城传的。我去堵一个人的嘴,堵不住十个人的嘴。等我把手里的事办完了,那些话自己会散。”
宋夫人还想说什么,被旁边的宋毅按了一下手。宋毅坐在椅子上看着穆芷翻册子的侧脸,看了一会儿,开口的时候声音沉而稳:“你心里有数就行。需要王府那边出人的时候说一声。”
穆芷应了一声,把册子合上搁在桌角。宋毅和宋夫人坐了一阵便走了。
隔了一天,宋夫人又来了。这回她不是一个人来的,身边跟着两位北俊王府的旧亲女眷,说是来将军府看荷花的。将军府后院那口池塘里养了几株荷花,这个时节开得正好。
三个人在池塘边的凉亭里坐着喝茶赏花,说着说着话头就拐到了穆芷身上。其中一位女眷端着茶盏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能让旁边伺候的丫鬟听见:“王妃,您家这位儿媳妇如今可真是出息了,满城都在说她的事。我听说她在外面养了不少人,世子在家里怕是连句话都说不上吧。”
宋夫人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她偏头看了那位女眷一眼,把茶盏搁在石桌上,站起来整了整衣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整个凉亭里都听得清清楚楚:“王夫人,我王府的家事不劳外人操心。您要是来赏花的,就好好赏花。要是来嚼舌根的,门在那边,我就不送了。”
那位女眷的脸涨红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宋夫人已经朝旁边的嬷嬷偏了一下头。两个嬷嬷上前一步站在那位女眷身侧,朝亭子外面的方向伸了一下手。
那位女眷搁下茶盏站起来,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拎着裙摆快步走出了凉亭。另外一位跟来的女眷也跟着起身告了退,跟着前面那位匆匆出了将军府的大门。
宋夫人在凉亭里又坐了一阵,等那两个人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影壁那头才站起来。
她走到池塘边站了一会儿,看着水面上那几朵开得正好的荷花,对旁边跟着的嬷嬷说了一句:“往后王府里再有人递帖子要来将军府赏花的,先拿给我看。不三不四的人不用往这边领。”
边塞那边也出了事。北边的邻国又在边境线上闹了起来,小股的游骑越过界碑抢了几个村子,边关守将递了加急军报进京。
皇帝在朝上把军报念了一遍,念完之后没有点穆芷的名,而是把几个朝廷大臣的儿子点了出来——礼部尚书的次子、工部侍郎的长子、还有内阁里两位老臣的孙子,一共六个人,年纪都在二十上下,平日里在京城里养尊处优没吃过苦的。
皇帝说边关吃紧,需要人手,让这六个人即刻启程去边关效力,跟着守将历练历练,有功回来有赏,无功回来不罚。那六个人的父亲在殿上站着,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可皇帝的话说得滴水不漏,没有给他们留反驳的余地。
散朝之后那几位大臣三三两两出了宫门,走在路上有人低声嘀咕了一句“边关的事本来就该穆芷去,她手里有兵,凭什么让我们的儿子去”,旁边几个人跟着附和了几句,又怕被人听见,说完便各自散了。
这些话传到穆芷耳朵里的时候她正在将军府后院的练兵场上看着新兵对练。
元和站在旁边把听来的话转述了一遍,穆芷听完把目光从练兵场上收回来,拿起搁在石桌上的水囊喝了一口,开口的时候语气平平的:“让他们说去。皇帝点了他们儿子的名,他们不敢跟皇帝说,只敢在背后嚼两句,嚼完了还得把人送出去。”
她把水囊搁下站起来,朝练兵场上喊了一声“再来一遍”,场上那些新兵重新整了队。穆芷站在场边看着他们跑动的身影和手里挥出去的刀,风从后院的方向灌过来把她的衣摆吹得往后翻。
她站在原处没有动,目光落在场上那些人身上,直到天色暗下来才收了队往正房走。
朝堂上的气氛不对,穆芷一进殿就察觉到了。那几个前几天被皇帝点名去边关的大臣站在文官列里,脸上的表情比上次更沉了几分,互相之间偶尔交换一个眼神,像是在等什么。穆芷站在武将列里没动,手拢在袖子里,目光落在前方御座的方向。
果然,皇帝刚问完“众卿可有本奏”,礼部尚书就站了出来。他捧着笏板躬了一下身,开口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股拿捏好了分寸的沉:“陛下,臣有本奏。
臣的次子前几日感了风寒,至今卧床不起,太医来看过说是肺上染了疾,需要静养数月。臣斗胆请陛下恩准,让臣的次子暂缓前往边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