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礼元在宫门口等着她，两人上了马车之后帘子放下来，车内的灯被点上了，昏黄的光落在两人中间那只矮几上。穆芷靠在车壁上闭着眼，手指还微微有些发麻，可嘴角那根线是松的。
比武的事是皇帝在早朝上提的。边境安稳了几个月，朝里的武将们闲得手脚发痒，有人递了折子上来提议办一场比武，让各府的子弟和禁军里的年轻将领切磋切磋。皇帝准了，把日子定在三天之后，地点在城西的禁军大营。
消息传开之后朝里朝外议论了好几天。有人摩拳擦掌，有人等着看热闹。穆芷对这种场面没什么兴趣，可宋礼元报了名。
他报名的时候穆芷正在桌边翻军报，听见元和来回话说世子报了比武，她抬起头看了宋礼元一眼。他坐在对面翻着帛书，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说了句“试试”。
比武那天城西大营的校场上围了上百号人，有禁军的年轻将领，有各府里养着的武师，也有几个像宋礼元这样没什么来历但想上去试试的世家子弟。
穆芷站在校场边上找了个不挡人的位置站着，抱着胳膊看着场子中间。宋礼元站在候场的那一排人里，穿着一身利落的短打，腰上没挂兵器，等着第一轮上场。
第一轮比的是拳脚。宋礼元对上的是一位禁军的校尉，那人比他高半个头，肩膀宽厚，一上来就朝他面门挥了一拳。宋礼元侧身让过，脚底下移了两步绕到那人侧面，一掌拍在他后背上。
那人往前冲了两步差点摔倒，转过身来脸上有些挂不住，又扑上来连挥了好几拳。宋礼元这回没怎么躲，伸手扣住他的手腕往下一带，另一只手推在他肩头，那人脚下一绊坐倒在地上。
校场边上响起一阵低声的议论。穆芷站在场边没有动，目光落在宋礼元收手之后退后一步站定的样子上。他的呼吸比平时重了些，可步子稳，肩背挺着，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第二轮比的是兵器。宋礼元挑了一柄单刀，对手是一位禁军里的枪术教头。两人在校场中间走了十几个来回，枪尖和刀刃磕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宋礼元的身量比对手小了一圈，可他的步子比从前快了不止一倍，在枪影里来回穿梭，时不时从侧面切进去逼得对手回防。最后他趁着对方收枪的间隙贴身靠上去，刀背横着拍在那人腰侧，那人退了两步没站稳，枪尾顿在地上撑住了身体。
校场边上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阵叫好声。穆芷站在原地看着宋礼元收了刀朝场边走来，额头上沁着一层薄汗，可脸上的表情跟方才上场时没什么两样。他在她旁边站定，喘了两口气，偏头看了她一眼。
穆芷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力道不重，掌心贴着他肩头的肌肉感觉到了底下那层比从前硬实了不少的轮廓。
最后一轮是比箭。宋礼元拿了弓搭上箭，靶子在百步开外。他深吸一口气，拉弦的时候肩膀沉得比从前低了，弓弦被他拉出一个满弧，箭出去的时候带着一声清响，钉在靶心偏左一点的位置。
他又射了两箭，一箭比一箭稳，第三箭正中靶心。校场边上有人开始打听“这是谁家的”，有人认出了他，低声说了句“北俊王的儿子”。
皇帝是最后一轮的时候来的。他坐在校场北面的看台上把最后几场看完了，等宋礼元收了弓才让人把他叫过去。穆芷站在场边看着宋礼元走到看台前面朝皇帝行了礼，皇帝打量了他一遍，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但周围的人都听得清楚：“你祖父当年在校场上也是这么射的。朕看你越来越有你祖父的样子了。”
这话传到校场边上那些人的耳朵里，风向当场就变了。方才还在打听“这是谁”的人开始交头接耳地议论北俊王府的家世，有人提起宋家祖父当年在西北的战功，有人说起北俊王年轻时候也是禁军里出来的。
宋礼元从看台前面走回来的时候场边的议论声还没有停，可他走在那些目光里步子跟方才上场时一样稳，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
比武之后的日子比前阵子安静。穆芷每天早出晚归，带着城外营盘里那批新调来的兵练阵列和刀法。宋礼元跟着她去了几趟营盘，帮她整理名册、核对粮草账目。
他从前翻账册的本事没丢，营盘里那些出入库的记录他过一遍就能把不对的地方挑出来，穆芷省了不少事。两人每天天不亮出门，天黑透了才回府，日子过得规律而紧凑。那封从倾城山带回来的信被穆芷锁进了暗格里，她没再翻过，也没再提过。
这样过了半个月。某天傍晚两人从营盘回来的时候，门房递上来一封信。信封是上好的洒金笺，封口处压着一枚火漆印，印面上是一个篆体的“洛”字。穆芷把信拆开，里面是一张短笺，写着“老夫近日得了一坛陈年花雕，想起穆将军和宋世子，不知二位可愿过府一叙”。
穆芷把短笺递给宋礼元。他看完之后没有立刻说话，两人站在前院的影壁前面，暮色从墙头漫下来把院子的青砖地染成一片暗灰。
风从廊下穿过来把短笺的边角吹得微微翘起，穆芷把那张纸按回去收进袖子里，抬脚朝正房走去。宋礼元跟在她侧后方走了两步，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去不去？”
穆芷推开正房的门，回头看了他一眼：“去。明天下午。”
穆芷那天下午临时被营盘的事绊住了。元和从城外跑回来送信，说新兵营里两个营的粮草账目对不上，数目还不小，得她亲自去核一趟。穆芷在偏房门口站了一阵，偏头看了宋礼元一眼。他正在屋里换衣裳，袖子套了一半听见元和的话停住了手。
“我自己去。”宋礼元把袖子穿好，系上腰带，抬头看了她一眼，“洛城王那边不会有大事。你忙你的。”
穆芷靠在门框上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宋礼元出了将军府上了马车，朝城东洛城王府的方向去了。穆芷站在门口看着马车拐过街角，转身带着元和往城外营盘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