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躺在自己那顶小帐里的毡垫上,身上盖着一条薄毯子,帐外有脚步声来来去去。
他撑着坐起来,后脑勺还有些发沉,可昨晚那些画面一样一样地回到脑子里——营盘西侧、矮土墙、草席底下的刀口、墙根底下的血迹。他坐了一会儿,掀开帐帘走出去。
营盘里一切照常,守将在远处的操练场上看着兵卒列队,洛城王的帐门关着,几个随从站在帐门口守着。宋礼元朝西侧那片杂物地的方向看了一眼,矮土墙还在,墙根底下那片空地被晨光照着,昨晚那片草席已经被清理过了,地上只留下一小块暗色的泥印。
他沿着土墙根走了一段,在拐角的地方蹲下来看了看地面——泥地上有几道被拖拽过的痕迹,从草席原先的位置朝北边那片荒草丛里延伸过去。
他顺着那几道痕迹往荒草丛里走了一段。草丛有半人高,叶子被露水打湿了沾在裤腿上。他拨开一丛草的时候脚底下碰到了什么,低头一看,草根底下躺着一个人,衣裳破了好几处,腿上裹着一块撕下来的布条,布条上渗着暗色的血。
那人脸朝下趴着,背上的衣裳也被划开了几道口子,露出底下的皮肉。宋礼元蹲下来伸手碰了一下他的肩膀,那人猛地缩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
“别动。”宋礼元压低声音,“你是昨晚被拖过来的人?”
那人慢慢偏过头来,露出一张被泥和血糊了大半的脸。他眯着眼看了宋礼元一阵,嘴唇动了动,声音又干又哑:“你……是营里的人?”
宋礼元把他从草丛里扶起来,让他靠着一块石头坐着。那人喘了几口气才把话说明白——他叫大三,是附近山里的矿工,前些日子矿上出了事,监工说他们偷矿砂,把他们一伙人关起来打了一顿。
他趁夜跑出来,躲进这片荒草里趴了两天,昨晚被人发现拖到墙根底下要灭口,他装死躲过了一劫。
宋礼元蹲在他面前把他说的那几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矿工、矿上出事、监工、灭口。他开口问了一句:“什么矿?这附近从来没听说有矿。”
大三看着他,嘴唇抖了抖:“铁矿。就在北边那片山坳里,开了快两年了。监工不让我们跟外面说话,进出都蒙着眼睛。我是头一回跑出来,不知道外面的人知不知道。”
宋礼元站起来朝营盘的方向看了一眼。营盘西侧那片杂物地离主帐不远,昨晚宴席上洛城王坐在主位上跟守将喝酒说笑,营盘外头荒草丛里趴着一个从矿上跑出来的矿工。
他低头看着大三腿上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把心里那根线慢慢捋了一遍——北边山坳里有铁矿,开了快两年,朝廷不知道,国库里没有这笔账。洛城王到边关来督防务,人住在守将营盘里,可矿在山里挖着。
他把大三从地上扶起来架到自己肩上,沿着草丛边上那条小路绕回自己帐里。他让大三躺在毡垫上,从帐角的包袱里翻出一卷干净的布条和半瓶金创药,把腿上的伤口重新裹了一遍。
做完这些他坐在帐口的小凳上,从怀里摸出纸笔,就着帐帘透进来的光写了一封短信。信上只写了两行——北边山坳有铁矿,开了近两年,无人知晓。矿工被灭口,人现在在我帐中。
写完他把信折好封进一只细竹管里,出了帐子朝营盘东侧走,把竹管塞给了一个守在营门口的驿站兵,让他赶最快的马送到京城将军府。
信到穆芷手里的时候是第四天上午。她正坐在正厅里翻元和递上来的营盘账册,拆开竹管抽出信纸看了一遍,把信纸折好搁在桌角,站起来朝外走。元和跟在后面问了一句去哪儿,穆芷说“户部”。
她到户部的时候管国库账目的那位主事正在案前翻一本旧册子。穆芷进去把门合上,在他对面坐下来,开口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北边山坳里近两年有没有铁矿的课税入库?”
主事翻了一遍案上的账册,又翻了后面柜子里的几本,抬起头来摇了摇头:“没有。近两年北边山坳一带没有铁矿课税的记录。那边的矿产课税一直走的是另一个口子,每年报上来的数目都对得上,没有新增的。”
穆芷从那间屋里出来的时候步子比进去时慢了一些。她走在户部回廊底下把袖子里那封信摸出来又看了一遍,信上写的“铁矿”“近两年”“无人知晓”那几行字在午后的日光里清清楚楚。
她把信收回去,抬头看了看天,云层很厚,日头被遮得只剩一团灰白的光。她出了户部大门翻身上马朝将军府的方向跑去,脑子里把洛城王到边关之后的每一步都串了一遍——带宋礼元走、安排他整理军报、营盘西侧的草席、山坳里的铁矿、国库里没有的账。
她夹了一下马腹,马跑得更快了些,蹄声在长街上敲出一串急密的闷响。
穆芷的回信是第五天到的。宋礼元在帐子里拆开竹管抽出信纸,上面只有三行字——铁矿的事查了,户部没有课税记录,近两年北边山坳一带也没有新增矿产报备。末尾写了一行:盯住洛城王的人,别露。
宋礼元把信纸折好收进怀里,坐在帐口的小凳上想了一阵。大三还躺在他帐里的毡垫上,腿上的伤换了两回药,肿消了些,可还不能走动。他得把大三挪到营盘外面去,留在帐里迟早被人发现。
他出了帐子去找守将营盘里一个管杂务的老兵,说是自己帐里有个远房亲戚从北边逃荒过来投奔他,腿受了伤走不了路,想在营盘外面找个地方养几天。
老兵收了宋礼元塞过去的一小块碎银,指了营盘东边三里外的一处猎户空屋,说那屋子常年空着,猎户冬天才回来住。
当天夜里宋礼元把大三从帐里扶出来,架着他沿着营盘外围的小路走了三里地送到那间空屋。
屋子里有土炕有灶,墙角还搁着半捆干柴。他把大三安顿在炕上,把剩下的金创药和一卷布条搁在灶台上,又留下两块干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