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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 一百零四:郎心似铁(下)

自玉朝一语挑破那层窗纸,林秋白便缄了口,半晌作声不得。

说起来两人本无什么深怨大仇,换作旁人,他此举虽存私心,倒也情有可原。偏生,遇上的是玉朝。

事已至此,便是再气也于事无补,倒不如趁他心头愧疚,讨些实在的好处。

她眸光微微一转,神色便和缓了些,语声虽不十分软和,却也算得上平心静气:“日后青家那些人寻上门来,一概由你去打发。”

林秋白一时摸不着头脑,不知她怎的忽然转到这上头,待见她神色稍霁,虽不明就里,料来总不是坏事,便连忙点头:“那是自然。”

她见他这般爽快,倒有几分满意,又顺着话头道:“我每日巳时方起,教青书念书的事,你全权料理去。”

巳时才起?

他听着微觉诧异,可目光扫过她中衣上、地上的斑斑血迹,便又释然——经了这般恶斗,又吐了这许多血,内伤定然不轻,原该好生将养。

教书本就是劳心费神的事,何况青家上上下下都不是好相与的,这要求,倒也在情理之中。

这般思忖着,便又点了点头,接口道:“这些日子你只管安心养伤,少思少虑,想吃什么只管吩咐我。旁的不痛快的事,都交由我便是。只是……米烂那边,还得你多担待些。”

玉朝见他这般识时务,一时也想不起别的要求,便也不为难他,抬手指了指窗:“费心谈不上,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了。滚吧,我要睡了。”

林秋白没料到她变脸比翻书还快,半分征兆也无。

迟疑片刻,想着也没什么别的要交代了,便识趣地闭了嘴,磨磨蹭蹭挪到窗边上。他指尖才碰到充作窗闩的木梳,忽又转过身:“时辰不早了,我与掌柜也算相熟,要不今夜就……”

话没说完,便被玉朝一口截断:“不行,不能够,速速滚。”

他碰了一鼻子灰,讪讪道:“我不过是想在隔壁凑合一晚,你夜里有什么事,也有个照应,何至于气性这么大……”

“住隔壁?”玉朝这才恍然。

倒也不怪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谁叫他先前没给她留下什么好印象,只当他是想赖了房钱,蹭她这儿一宿。

林秋白见她这神情,也回过味来,又气又笑,摸出腰间折扇,极自然地轻轻敲了敲她额头:“胡思乱量些什么?男女七岁不同席,我焉能坏了你的名节?”

话一出口,他身子猛地一僵——平日这般插科打诨也罢了,此刻正撞在她气头上,不知会不会惹得她使小性。

心里忐忑,目光不觉瞟向玉朝,一触及她面无表情的脸,便如触电般缩回了手。连忙转过身,轻咳一声,快步往外间屋门走。

边走边道:“今夜先委屈你一晚,明日我再叫人来收拾,你好生歇息。”

脚步越走越快,到最后竟像是逃也似的。

玉朝也懒怠与他计较,关上门,落了闩,回头望着满地狼藉,猛地一拍发髻——方才竟忘了叫林秋白赔她这满屋子的损坏!

登时悔得捶胸顿足,这亏吃大了!也不知明日再提,作不作数。瞧林秋白也不像是小气人,想来应当能成罢?

心里七上八下的,她蔫头耷脑端了炭盆,慢慢踱回内间。

被这一打搅,困意早不敌心疼,散了大半。何况拔步床上空荡荡的,今夜也不知怎么睡。倒是可以取被褥铺在竹躺椅上凑合一晚,身上盖了斗篷,凳下再煨着炭盆……

长长叹了口气。苦,真是苦。上一回这般苦,竟还是昨天的事。

她踱到窗前,拔了木梳,推开窗扇。

楼台望月,与江上望月,原是两般光景;心境不同,入眼的月色,也便不同了。

小时不识月,呼作白玉盘。又疑瑶台镜,飞在青云端。

仙人垂两足,桂树何团团。白兔捣药成,问言与谁餐。

念到此处便戛然而止。她此刻心绪清旷,便如眼前这轮皓月,后面的诗句太过凄清,不合此时心境。

罢了,明日的琐事,且待明日再烦。

她闭上眼,正贪享这片刻静谧,忽觉一道灼人的目光投来,猛地睁开眼。

不知何时,对面屋脊上立了个人,玄色斗篷裹着身形。他身量颀长,比林秋白约莫高出一头,脸藏在木面具后,南来北往的风,到了他跟前,竟都悄无声息散了去。

她心头蓦地一凛,这人气度沉凝,竟比林秋白还要沉敛几分——换作林秋白,是断断没胆子立在屋脊临风的。瞧这模样,倒不似存了敌意,反倒像特意来瞧她一眼似的。

想来是西市的人,仿佛叫喻思……明明是一身白羽的仙鹤,偏取了个乌鸦似的名号,倒也有趣。只是东西两市划界而治,他这般夜入东市,算不算坏了规矩?

唔……明日若去告上一状,是先遭他报复,还是能讨个安稳?

正盘算着,又见那人抬起手,朝东南方指了指。

这屋坐西北,内室门朝南,东墙便是隔壁,东南方向……倒是外间隔出半间小小的偏檐,是独用的小廊台,清晨看房时瞥过一眼,之后便没再去过。

他指那处做甚?

想是精怪眼力过人,见她神色狐疑,微一沉吟,便做了个推门的手势。

玉朝眉峰一挑,抬手指了指自己鼻尖,便见那人微微颔首,若摘了面具,说不定还带着几分赞许。她挠了挠额角,转过身,又斜睨了他一眼,见那人再度颔首,便踱着步往小廊台去。

说来也奇,先前林秋白放着大门不走,偏要爬窗。虽说她多半也不会开门,可……这大约便是世人说的,自讨苦吃罢?

胡思乱想着,已推开门扇,果见廊台地上放着一床叠得齐整的棉被,底下用块布细细垫着,怕沾了尘似的。

她迟疑片刻,弯腰伸手一摸,被面软和,是经了多次浆洗才有的温软触感。凑近了也没什么异气,清清爽爽的,里头棉絮也蓬松得很。

如此说来,这更深夜静的,西市那只反手便能擒住飞头妖的仙鹤精,不惜坏了规矩跑这一趟,就为给她送一床棉被?

此念一转,她不觉打了个寒噤。

她素来心性高傲,自认好处多得数不清,容貌不过是最不足道的一样。可深夜里一个妖怪这般细致妥帖,总不至是贪她这张脸,要像话本里演的,来一场惊世骇俗人妖相恋罢?她自是不肯信,只觉黄鼠狼给鸡拜年——定没憋好屁。

只是这棉被是何时送来的?她竟半分声响也未察觉。莫不是方才与林秋白拌嘴的时候?那时她本就困意上来,又心思游移,确有可能疏忽了去。

只是……收,还是不收?

收了罢,对个妖怪,也谈不上什么拿人手短,就怕日后利滚利,连命都赔进去。不收罢,今夜委实要冻得难熬。

嗯,倒是件费思量的事。

她抱起棉被,连那垫底的布也一并拿了,转身回屋,脚尖一勾带上门,落了门闩,踱回内室窗边上。

那人早已没了踪迹,她还是对着屋脊福了一福。转身到榻前铺好棉被,又里里外外细细检查了一遍,确定没藏什么符箓咒印,这才放了心,回身关好了窗。

今夜一折腾,也不知眼下是什么时辰了。说来也奇,先前还觉神清气爽,见了这棉被,困意反倒又涌上来。果然不是她方才不想睡,实在是被褥单薄,睡得憋屈。

她褪了斗篷,踢了鞋履,美滋滋地钻进被窝里。

小恩小惠虽不当受,可到底是雪中送炭。也不知被里絮的什么,又轻又软,不多时便暖融融的。

她蹭了蹭被沿,暗自警醒:这喻思倒是个有心计的,可别以为一床被子便能收买她。精怪妖物最擅蛊惑人心,便如林秋白那般,断断不能掉以轻心,同他们讲什么道义良心。

迷迷糊糊间,不觉合上眼。彻底沉睡前,脑中闪过一个念头:

明日定要告上一状,叫这妖怪知道,她玉朝也不是好惹的!

话分两头,且说雷公山脚下那座客店之中。

张棋觑着龙回澜递来的茶盏,盏中茶汤盈盈欲溢。常言道“茶满欺客”,这人先前以柳惊东性命相胁也就罢了,如今说是赔罪,却又这般模样,显是故意罢?

只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何况满堂座客目光都聚在这儿,他断不敢拂了龙回澜的脸面,只得恭恭敬敬双手接了,抿了一口,便慌忙搁下。

这盏茶吃得人心里发毛,也不知会不会折了寿算。

龙回澜原也不过虚应故事,见张棋避如蛇蝎的模样,只作不见。

他饭量本就豪阔,方才那碗面不过垫了垫肚子,柳惊东又是个知趣的,整治了满满一桌酒食,他又岂肯糟蹋了?

这般思忖着,便也不客气,又取了一碗粥,自顾大快朵颐。

那麻面汉子原还想向张棋打听些太乙神数的端倪,见龙回澜这般光景,便讪讪地闭了口,乖乖坐回座上,捧着碗继续吃,只是嚼来嚼去,总觉食不知味。

柳惊东哪里晓得什么太乙神数,瞧众人神色,便料是稀罕物事。

他没那麻面汉子许多顾忌,当即凑到张棋肘边,压低声音道:“你快与我说说,这太乙神数,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张棋正啃着馒头,听了这话,便放慢了嚼头,含含糊糊道:“也不过是数术的一种,只是法门不同罢了,没什么稀奇。”

也不知柳惊东是真信了,还是装糊涂,恍恍然点了点头,又咕哝道:“这名儿又是太乙,又是神数,听着倒正经威严,怎的灰兄反说会耗损自身福泽?”

张棋动作一顿,斜睨了他一眼,暗忖平日不见他机灵,偏生这时候倒眼尖,真是难缠。

他也不打算说破,便半真半假道:“算命占卦,本就是泄露天机的事,算不准也罢了,若是事事都准,容易触了天怒。你可知道前朝的刘伯温?”

柳惊东身子一僵,轻咳一声,嘴硬道:“怎的不知?不过略知一二罢了。”

张棋心里有事,也未察觉他神色异样,接着道:“他在世时,将天下龙脉尽数斩断,单留了京城一脉。原是保前朝千秋万代的基业,可才过了数百年,便江山易主,他自己也落了个天雷击顶的下场,说来也真是可叹。”

柳惊东心头大震,满脸诧异,失声叫道:“竟真有天谴?那你日日摆摊算卦,这般泄露天机,日后岂不也要遭雷劈?”

张棋面不改色,心不跳,道:“算命也分轻重。若是逆天改命之事做多了,少不得损自身气运寿数。我平日算的,不过是姻缘、功名、胎产、子息这些家常事,能有多大干系?”

柳惊东听着觉得有理,心头一松,便笑道:“我先前还当你是个有大神通的,在数术里头顶尖儿,今日听你一说,倒也稀松平常。”

张棋忙不迭点头应和,怕他再追问,又补道:“至于灰兄说的大运气、大因果,那便要看咱们要寻的那人是什么来头。若是不世出的高人,便难算;若是陆地神仙一流,莫说算得准算不准,自身气运寿数,少不得要折损几分。”

说到这儿,话头一顿,偷眼觑了龙回澜一下,见他神色如常,也不知是没听在心上,还是浑不在意。

略一思忖,又道:“想来也不过是寻常丹士罢了,算不得什么了不得的人物。你便去山间道观,寻个年长的道士,不说精通,至少外丹之道,也粗知些皮毛。”

他说得有鼻子有眼,假到深处亦是真。柳惊东不知底细,一个敢说,一个敢信,好端端的太乙神数,便与市井摆摊的混作一谈。

那麻面汉子听着,几次要开口纠正,可每每瞥见龙回澜,便又硬生生忍住了,暗忖自己这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人家正主都不急,自己急什么。

至于堂下其他座客,都竖着耳朵听,只当凑个热闹,下酒下饭。

窗外雨兀自淅淅沥沥下个不住,亏得这客店临江岸,地势又高,除了空气里带着些潮气,堂中倒也算干爽。

一桌四人,除了麻面汉子,那三个都是好饭量,满满一桌子早膳,竟被吃得杯盘狼藉,干干净净。

龙回澜饭饱食足,也不急着动身,忽朝张棋开口问道:“你那部太乙神数,可是五年前得的?”

张棋一怔,摸不着头脑,仍答道:“正是。灰兄怎会知晓?莫非当年灰兄,也与我那部残卷有些渊源?”

麻面汉子一听,不觉抬了眼,目光滴溜溜在二人身上转。

雷公山上的宝贝本就与他无缘,可这太乙神数也是江湖上响当当的稀罕物,若能窥得片言只语,或是得些风声,也算此行不虚。

龙回澜察觉四周目光都聚过来,轻笑一声,淡淡解释道:“确有几分渊源。不出意外的话,你那部残卷,原是我家中旧藏。”

? ?二合一,懒得分了,今日五集剧本交了_(:3」∠)_,算是过了,明天继续。

?

整个花活,这张图是蝶子跑出来的林秋白,因为过于搞笑,发出来雅俗共赏,哈哈哈哈哈

?

老龙好久没出场了,这里是承接当天清晨,所以学那说书来了一个,话分两头!

?

时间虽然不同步,但是你们可以自动在脑中倒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