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绣谱》出版后的第三周,星遥接到了南京博物院的正式通知——经专家组评审通过,冯秀芝的《山河图》被列入“江南织绣文化长廊”首批展品名录,预计六月入馆,七月正式对外开放展出。
电话是周明远打来的,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星遥老师,恭喜!这次评审竞争很激烈,全省各地报上来的作品有两百多件,最终只选了四十二件。《山河图》是全票通过的,专家组的评语是——‘技艺精湛,情感深厚,具有极高的艺术价值和历史价值。’”
星遥握着手机,站在运河绣坊的窗前,看着窗外缓缓流淌的河水,沉默了好几秒钟。
“周主任,谢谢你。”她的声音有些发紧,“如果没有你的帮助,这件事不会这么顺利。”
“别谢我,是你自己的东西过硬。”周明远说,“接下来有几个流程需要你配合——展品的运输和保险、陈列方案的确认、以及开幕式的相关安排。具体细节我发邮件给你,你抽空看一下。”
“好。”
挂了电话,星遥在窗前站了很久。窗外的运河和往常一样平静,游船来来往往,岸边的游人有说有笑。一切都没有变化,但她知道,有些事情已经不一样了。
她转身走回绣心居,穿过院子,走进客厅,在那幅山河图前停下来。画中的山峦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丝光,河流蜿蜒而下,汇入那片她亲手补绣的大海。
“冯奶奶,”她轻声说,“你要去博物馆了。会有很多人看到你,记住你。你等了七十年,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直到阳光从画面上移开,才转身离开。
接下来的一个月,星遥开始为山河图的入馆做各项准备。
首先是展品的运输。南京博物院有专门的文物运输团队,但星遥还是不放心,坚持亲自护送山河图从苏州到南京。博物院的工作人员起初有些为难——按照规定,文物运输过程中非专业人员不得接触展品。但星遥的态度很坚决:“这幅画是我的师伯留给我的,我答应过要亲自送它入馆。如果我不能陪着它,我就不放心。”
最终,博物院方面妥协了,同意她以“藏品捐赠人代表”的身份随车押运。
运输那天是一个晴朗的清晨。星遥早早起床,洗了澡,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山河图从墙上取下,放入定制的樟木画匣中。画匣内衬了一层柔软的丝绸,外层是坚固的木质结构,可以有效防潮防震。
她抱着画匣走出客厅的时候,顾安安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豆浆,看着她。
“要走了?”
“嗯。”
顾安安把豆浆递给她:“喝了再走。”
星遥接过豆浆,一口气喝完,把空杯子还给母亲。顾安安接过杯子,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伸手替她整了整衣领,然后说了一句:“路上小心。”
“知道了,妈。”
星遥抱着画匣,坐上博物院派来的专车,一路驶向南京。车上除了司机,还有两位博物院的工作人员,一路上都很安静,没有人多说话。星遥抱着画匣,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田野和村庄,心中出奇地平静。
她想起冯秀芝在信里写的那句话——“把它带回苏州,挂在绣心居里。让它替我看一看,那棵桂花树还在不在,那条小河还流不流,那座小城,还是不是我记忆中的模样。”
现在,山河图不仅要替冯秀芝看苏州,还要替她看南京,看更多的地方,看更多的人。
车子在两个半小时后抵达南京博物院。工作人员早已在门口等候,星遥抱着画匣,跟随他们穿过内部通道,进入了一间恒温恒湿的专业库房。在两位文物专家的见证下,她打开画匣,将山河图取出,平铺在专用的检验台上。
专家们戴上白手套,用放大镜仔细检查了画面的每一个细节,确认没有任何损伤或霉变之后,在交接单上签了字。轮到星遥签字的时候,她握着笔,在签名栏里写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后又在备注栏里加了一行字——“代为保管人:星遥。原持有人:冯秀芝。”
签完字,她看着专家们将山河图小心地卷起,放入博物院专用的收藏匣中,贴上编号标签,送入恒温柜中锁好。整个过程安静而有序,像是某种庄严的仪式。
“星遥老师,您可以放心了。”一位专家对她说,“这幅作品在我们这里,会得到最好的保护。”
“我知道。”星遥说,“谢谢你们。”
她走出库房,站在博物院的走廊里,透过玻璃窗看着外面的阳光和绿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山河图终于有了一个安全、稳定、能被更多人看到的地方。这是她能给冯秀芝的最好的交代。
接下来的一个月,星遥频繁往返于苏州和南京之间。
她作为苏绣板块的顾问,参与了“江南织绣文化长廊”展陈方案的细化设计。项目组在南京博物院负一层划出了一片大约一百五十平方米的专属区域,用于展示山河图及相关作品。展区的设计方案几经修改,最终确定以“山河故人”为主题,通过山河图、冯秀芝的生平资料、以及她生前使用过的绣具和笔记,讲述一个关于技艺、关于思念、关于跨越山海的故事。
星遥提供了大量的素材——冯秀芝和外婆的合影、冯秀芝写给外婆的信件复印件、那枚刻着“秀兰”二字的玉坠的照片、以及冯秀芝生前使用过的那枚银质顶针和象牙柄绣花剪。这些物件被精心陈列在展柜中,配合墙上的文字说明和多媒体屏幕上的影像资料,构成了一条完整的叙事线。
展区的中央,是一面巨大的独立展墙,山河图将被悬挂在上面。展墙的背景色选了一种温润的米白色,灯光经过精密的角度调试,确保每一根丝线都能呈现出最佳的光泽效果。
星遥第一次走进尚未完工的展区时,站在那面空白的展墙前,想象着山河图挂上去之后的样子,心中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她想起自己第一次在台北的展览上看到山河图时的情景——那时候它还是一件未完成的作品,那片海还空缺着,像一个等待被填满的承诺。而现在,它不仅被完成了,还将被永久地陈列在国家级博物馆中,成为无数人驻足凝视的对象。
她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空展墙的照片,发给了沈砚,配了一行字:“山河图的家。”
沈砚回复道:“它值得。”
开幕式的日期定在七月六日,星期五。
星遥提前一天到了南京,住在了博物院附近的一家酒店。晚上,她一个人沿着秦淮河走了很久。夏夜的秦淮河两岸灯火辉煌,游船往来,歌声不断。她走在人群中间,看着那些欢笑的面孔,心中却想着另一条河——苏州的运河。那里的夜晚没有这么热闹,但安静得让人心安。
她走累了,在河边的一张长椅上坐下来,掏出手机,翻看着相册里的照片。有山河图的,有冯秀芝的《绣谱》的,有外婆和冯秀芝的那张合影的,还有那棵桂花树的。她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收起来,靠在椅背上,看着秦淮河的夜景,轻声说了一句:“冯奶奶,明天就是你亮相的日子了。你准备好了吗?”
夜风拂过河面,带来一丝凉意,像是某个看不见的人在回应她。
开幕式当天,南京博物院的多功能厅里坐满了人。
省文旅厅的领导、南京博物院的院长、参展的传承人和艺术家、媒体记者、以及闻讯赶来的观众,把整个多功能厅挤得满满当当。星遥被安排在第三排就座,旁边是吴教授和陈研究员。
仪式按照惯例进行——领导致辞、院长讲话、专家发言,流程紧凑而庄重。轮到星遥上台的时候,她穿了一件藕荷色的中式上衣,头发利落地盘在脑后,整个人看起来温婉而干练。她走到话筒前,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深吸了一口气。
“各位领导、各位来宾,大家好。我是星遥,来自苏州的一名绣娘。”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多功能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今天站在这里,我想先讲一个故事。”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台下,然后缓缓开口:“七十多年前,苏州有一位年轻的绣娘,叫冯秀芝。她有一个情同手足的师妹,叫冯秀兰——也就是我的外婆。她们一起学绣,一起长大,一起在桂花树下度过了人生中最美好的时光。后来,因为历史的因缘际会,她们被一道海峡隔开,从此天各一方,再未相见。”
“冯秀芝师伯在台湾独自生活了七十年。她终身未嫁,把全部的精力都投入到了刺绣中。她绣了一幅《山河图》,把对故乡的思念、对故人的眷恋,一针一线地绣了进去。但她在绣到河流尽头的时候病倒了,那幅画就此搁置,一搁就是七十年。”
“七十年后,我在台北的一场展览上,第一次见到了这幅未完成的《山河图》。那一刻,我仿佛听到了某种召唤。我花了几个月的时间研究冯秀芝师伯的针法,最终替她补完了那片海。”
她说到这里,声音有些哽咽,但她稳住了。
“今天,这幅《山河图》终于有了一个真正的家。它将在南京博物院里,被更多的人看到,被更多的人记住。我想,冯秀芝师伯如果在天有灵,应该会感到欣慰。”
她鞠了一躬,台下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开幕式结束后,星遥随着人流走进了“江南织绣文化长廊”的展区。展区内已经有不少观众在参观,他们在山河图前驻足,仰头看着那幅占据了整面展墙的巨大绣品,发出阵阵赞叹。
星遥没有走近那幅画。她站在展区的入口处,远远地看着那幅山河图,看着那些在画前停留的人们。她看到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太太,拄着拐杖,站在山河图前看了很久,然后掏出手帕擦了擦眼角。她看到一对年轻的父母,抱着孩子,指着画中的山川河流,低声给孩子讲解着什么。她看到几个穿着校服的中学生,拿着笔记本,认真地抄写着展板上的文字说明。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转身,悄悄地离开了展区。
走出博物院的大门,阳光炽烈,七月的南京热得像一个蒸笼。但她不觉得热。她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掏出手机,给沈砚发了一条消息:“山河图入馆了。很多人看。冯奶奶应该会高兴。”
过了一会儿,沈砚回复道:“你呢?你高兴吗?”
星遥看着那行字,想了想,然后回复道:“高兴。但更多的是踏实。”
“那就好。”
她收起手机,走下台阶,汇入了南京夏日的人潮中。阳光很好,风很热,她的脚步很轻快。
她知道,山河图的故事,到这里才算真正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
而她的故事,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