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怀瑾站在马车旁边,东方子实站在他旁边,抬头打量着江家的门脸。
赵氏回过头,松开了女儿的手,向着那两个小孩走去,春桃和夏竹见夫人跟前没了人,上前一左一右扶着。
这时候,门里又出来人了。
江扶走在前面,后头跟着江文轩。
江扶站在门口,目光落在江凝月身上,衣裳破了也脏了,嘴角还泛着青。他闺女的狼狈样,江扶都看在眼里。
出去的时候好好的,回来成了这副模样。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江凝月也抬头看着她爹。父女俩隔空对望了一下。
“爹,我回来了。”
江扶“嗯”了一声。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江文轩从后头探出头来,看着马车那边站着的两个小孩,一个穿靛蓝袍子,一个穿紫袍子,两张小脸都脏兮兮的。
他挠挠头,哪个是他表弟啊?
赵氏已经认出来了,穿靛蓝色衣裳的是她的小外孙。
她蹲下身去。
“怀瑾,让外祖母看看,伤着没有?”
周怀瑾摇摇头,就算摇头了,赵氏还是把他拉到跟前从头到脚摸了一遍,胳膊是好的,腿是好的,就是瘦,摸上去全是骨头。
隔着衣裳都能摸到肋巴骨,一根一根的。
“这帮天杀的。”赵氏心疼得直抽抽,把周怀瑾搂进怀里,“我们怀瑾遭了多大的罪,被那些歹人拐了去,吓坏了吧?”
周怀瑾被她搂着,脸贴在她肩膀上,闷声说了一句:“不怕。”
“还说不怕,外祖母都快吓死了。”赵氏松开他,捧着他的脸左看右看,“那些歹人有没有打你?有没有不给你饭吃?”
“没有。”
“真没有?”
“真没有。”
赵氏又把他往怀里摁了一下,才松开。
然后她看向东方子实。
东方子实站在旁边,仰着脸等她,手背在身后,乖乖巧巧的。
赵氏伸手也把他拉过来,从头到脚也摸了一遍,这孩子比怀瑾胖乎些,胳膊上有点肉,腿也结实,摸了一圈没摸到伤。
赵氏松了口气。
“殿下,您也受苦了。”
东方子实摇摇头:“外祖母,我不苦,舅母来得快,那些坏人没来得及对我们怎么样。”
赵氏听他叫外祖母懵了一瞬,这叫……叫得太顺口了吧,不过,她倒是也没说什么,叫就叫了,管它配不配的,在她这儿就是她的孙儿。
这孩子,是个好的,一点都不拿架子。
心里又酸又暖,她伸手把东方子实也搂进怀里。
江文博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拉了拉江文轩的袖子。
“哥,祖母都没这么搂过我。”
江文轩低头看了他一眼:“你都十岁了。”
“十岁怎么了?十岁就不能搂了?”
江文轩没理他。
江文博瘪了瘪嘴,又看了一眼被赵氏搂着的东方子实,小声嘀咕了一句。
“我也想要祖母搂。”
周芸在旁边听见了,伸手把他拽过来,在他后脑勺上揉了一把。
“多大了还争宠。”
江文博不说话了。
赵氏松开东方子实站起来,一手牵一个往门里走。
经过江扶旁边的时候,周怀瑾抬头喊了一声“外祖父”,东方子实也跟着喊了一声。
江扶“嗯”了一声,伸手在两个孩子的头顶各拍了一下。
一行人都进去了。
大夫是赵氏一早就让人去请的,江家惯用的老大夫,姓郑,六十多岁,在这一带看了几十年的病。
郑大夫背着药箱进来,先给江凝月看了看。
嘴角的伤已经结痂了,脸上的淤青散了大半。郑大夫看了看,又号了脉。
“小姐身子底子不错,就是累着了。好好歇两天,多吃点补补元气。外伤没什么大碍,老夫开个方子,吃上三天就行。”
赵氏在旁边听着,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郑大夫又给两个孩子看了看。周怀瑾没什么事,就是瘦,脾胃弱,开了个调养的方子。东方子实更是活蹦乱跳的,连方子都不用开。
郑大夫收了药箱走了。
赵氏让厨房把饭菜端上来。
一张大圆桌,摆得满满当当。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鲈鱼、蒜蓉青菜、鸡汤、蒸蛋羹,还有一大盘白面馒头。
赵氏把周怀瑾和东方子实一边一个安排在自己旁边,筷子不停。
“怀瑾,吃块排骨。这个排骨烧得烂,好咬。”
“子实,尝尝这个鱼,鱼肚子上的肉没刺,你多吃点。”
“怀瑾,喝口汤。这鸡汤炖了一下午了,你娘小时候就爱喝这个。”
“子实,这个蛋羹是专门给你蒸的,你尝尝。”
周怀瑾碗里堆得冒尖。
东方子实碗里也堆得冒尖。
两个人埋头吃,腮帮子鼓鼓囊囊的。
江文博坐在对面,看着自己空空的碗,又看了看祖母。
赵氏正忙着给两个孩子夹菜,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江文博自己伸筷子夹了一块排骨,默默啃。
啃完又夹了一块。
江文轩在旁边慢条斯理地吃饭,看了一眼弟弟。
“你不是不爱吃排骨吗?”
“现在爱吃了。”
江文轩没再说什么。
吃完饭,赵氏让人收拾了东厢房,江凝月带着两个孩子睡,床不大,三个人挤在一起。
分开还非不。
周怀瑾缩在她左边,东方子实缩在她右边。
两个孩子都挨着她,挨得紧紧的。
没一会儿就都睡着了。
宫里。
德妃沈婉宁坐在偏殿里,手里攥着一串佛珠,攥得指节发白。
贴身大宫女秋蕊从外头快步进来。
“娘娘,顺天府那边有消息了。”
德妃腾地站起来:“子实呢?”
“六殿下没事,顺天府的人从太禅寺把孩子都救出来了,这会儿已经送到顺天府了。”
德妃闭了闭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腿一软坐回椅子上。
“备车,本宫亲自去接。”
“娘娘,这个时辰宫门快下钥了,您出不去。”秋蕊小声提醒,“不如让李公公去接,他是您身边最得力的,接殿下回来最稳妥。”
德妃想了想,点点头:“让李德全去。多带几个人,把子实的衣裳也带上,夜里凉。”
“是。”
李德全得了令,带着两个小太监和几个侍卫,提着一盏宫灯出了宫门。
马车到了顺天府门口,李德全下了车,整了整衣裳,迈步进去。
值夜的衙役认得他,赶紧迎上来。
“李公公,您怎么来了?”
“奉德妃娘娘之命,来接六殿下回宫。”李德全扫了一眼,“殿下在哪儿?”
那衙役愣了一下:“六殿下不在顺天府啊。”
李德全眉头一皱:“不在?不是说孩子都送到顺天府了吗?”
“是都送来了,但六殿下不在。”衙役赶紧解释,“王头儿说,六殿下被带到江大人家里去了。”
“江大人?哪个江大人?”
“顺天府尹江明远江大人。”
李德全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个叫江明远的把六皇子带回自己家去干什么?
难道是想攀附德妃娘娘?
他在宫里待了二十多年,这种事见得多了。哪个外官不想跟后宫搭上关系?哪个不想借皇亲国戚的势往上爬?
李德全心里头冷笑了一声,面上不显。
“江大人家在哪儿?”
衙役报了地址。
李德全转身上了马车:“去江家。”
马车到了江家所在的巷子口,李德全下了车,借着灯笼的光看了看这条不起眼的窄巷子,心里头更加笃定了。
攀附娘娘,也得看看自己够不够格。
门房老刘头正打瞌睡,听见敲门声一个激灵醒了。
开门一看,外头站着个白白净净的中年男人,穿着太监的衣裳,后头还跟着两个小太监和几个侍卫。
老刘头腿一软。
“这位公公,您……”
“顺天府尹江明远江大人家?”
“是……是。”
“六殿下可在府上?”
“在……在。”
“劳烦通禀一声,德妃娘娘派咱家来接六殿下回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