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荒岛熟悉的轮廓在视野中清晰起来,船上紧绷欲裂的弦才“铮”地一声,松了下来。
劫后余生的虚脱感瞬间席卷全身,林大柱甚至觉得手中的木桨有千斤重。张林瘫在船上,望着越来越近的岛屿,只觉得之前那地狱般的景象恍如隔世。林海则紧紧抿着嘴,手臂伤口传来的疼痛此刻才变得清晰,但心里却有种说不出的、滚烫的东西在涌动——他们还活着,而且赢了!
岛上的人早早就看见了老码头的浓烟,周伯撑着伤体站到了水边最前头,浑浊的老眼一眨不眨,每一秒的等待都像在油锅里煎熬。
直到现在看到小船破开薄雾驶来,当看清船上四人虽然个个如同从灶膛和血池里滚过一遭,人人带伤,面目模糊,但胸膛起伏,眼神还活,一个都没少时——
“回来了!都回来了!” 周伯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种巨石落地的颤音,他上前一步,海水没过了脚踝也浑然不觉。
李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那是压抑了太久的恐惧和担忧的释放。阿梅嫂也红了眼眶,泪水无声滚落,但她强忍着,立刻和抹着眼泪的林妙妙一起上前,帮着搀扶腿脚发软、几乎站立不住的林大柱和张林。
“那……那东西?” 周伯几乎是迫不及待,目光在四人脸上逡巡,最后落在似乎还保持着几分清醒的林山脸上。
这是他最关心,也最不敢轻易相信的结果。
“烧了。” 林山接过林妙妙递过来的碗,温热的水流润过干裂起皮的嘴唇和火烧火燎的喉咙,带来一丝真实的慰藉。他缓了口气,让声音更清晰些,“用汽油,还有最后那个燃烧瓶,点着了。火势很大,那东西挣扎的时候撞倒引燃了东西,连带码头仓库区也烧起来了。”
烧死了?!那个刀枪难入、力大无穷、如同梦魇般的巨尸,真的被烧死了?!
这消息如同投入死水潭的巨石,激起的不仅是水花,更是每个人心底压抑已久的惊涛。
短暂的、落针可闻的死寂。
“真……真的烧掉了?那个……那么大个的……” 林妙妙喃喃出声,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烧了!烧得他娘的跟个特大号火炬似的!满地打滚,嗷嗷叫,最后撞墙上都不动了!” 林大柱猛地灌下一大口水,被呛得咳嗽两声,脸上黑灰混着血污,此刻却咧开嘴,想放声大笑,却扯动了嘴角和脸颊的擦伤,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但这疼痛似乎更刺激了他,眼中迸发出一种近乎癫狂的、劫后余生的兴奋和得意,“妈的!老子亲手扔的瓶子!看着火星子顺着汽油‘呼’一下就窜遍了它全身!过瘾!”
“我们差点就真回不来了!” 林海接过话头,声音还带着激战后的沙哑和微颤,但语气中那股豁出一切、最终险胜的畅快感却掩不住,“那玩意儿力气大得邪门!水泥砖砸肩上,骨头都碎了,它还能站起来!差点把大柱待的吊机平台给拆了!幸好阿山反应快,撞了它一下,大柱那瓶子扔得也够准,正中它那烂肩膀!”
“是大家一起的功劳。” 林山抹了把脸,手上沾的黑灰混着水,更显狼狈,但他眼神清亮了些,看着围拢过来的众人,缓声道,“是咱们一起,才把它弄死的。”
这番话让众人心头都是一热。
是啊,不是某个人的英雄壮举,是每个人在绝境中拼命,才挣回了这条命,赢得了这场惨胜。张林听着,原本有些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血色,他下意识地挺了挺依旧发软的腰背。林海用力搂了搂身边眼眶通红的阿梅嫂,无声地传递着安慰。连一贯沉默寡言的张伯,也用力拍了拍儿子张林的肩膀,眼神里有了光彩。
一种奇异的、微弱的暖流,开始在这小小的营地间流淌。
那不只是劫后余生的庆幸,更是一种历经生死考验后,彼此信赖、休戚与共的纽带在悄然加固。多日来如山般压在头顶的恐惧、逃亡的仓皇、对未来的绝望,似乎都被这把由他们亲手点燃、焚毁巨尸的烈火,烧开了一道缝隙。一丝久违的、属于“人”的生气和锐气,从缝隙中渗透出来。他们不再是只能瑟瑟发抖、东躲西藏的猎物,他们证明了,哪怕是绝境,只要敢拼,也能向死神挥刀,也能赢!
“码头仓库烧成那样,那停在栈桥边的货车,还有油……” 张伯的眉头重新锁紧,忧虑将众人拉回冰冷的问题核心。喜悦不能当饭吃,更不能变成驱动船只的燃油。
气氛微微一滞,林大柱脸上兴奋的红光褪去,变回疲惫的灰白。林海也沉默下来,搂着阿梅嫂的手臂微微用力。
“火势是很大,但车在栈桥边,离起火的仓库区有段距离,中间隔着水泥空地。现在的风……” 林山抬头感受了一下风向,“好像是往岸上吹,对货车那边或许有利。大火能烧掉很多麻烦,也能制造混乱和机会。我们得等,仔细看。等火势彻底熄灭,看看码头变成什么样。如果大火真的把那里的脏东西清理干净了,哪怕只是暂时的,那对我们来说,就是最好的,也可能是唯一的机会。”
周伯仔细听着,布满皱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缓缓点了点头:“阿山说得在理。现在急不得,也急不来。身上的伤,要仔细养;耗掉的精神气,得慢慢补回来。码头那把火,到底是福是祸,会不会烧出别的变故,得用咱们的眼睛去看,耐心去等。”
随后,营地再次有序地运转起来。但每个人都能感觉到,空气里有些东西不一样了。之前是沉重的、近乎凝固的绝望,现在则多了几分躁动的期盼和隐忧交织的紧绷。
林山让林妙妙帮着重新清理包扎了手臂上较深的划伤,换了身勉强干净的破衣服,也走到岛屿高处。周伯已经站在那里,像一尊风化的礁石,望着远方。
“阿山,” 周伯没有回头,声音压得很低,被海风吹得有些飘忽,“咱们这把火,烧是烧得痛快,除了心头大患。可这火光,这冲天的黑烟……几里,十几里外,只要有人抬头,恐怕都能瞧见。”
阿山心里猛地一沉,方才那点劫后余生的温热,瞬间被这句话浇得透心凉。他缓缓转过头,看向周伯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深刻、也格外忧虑的侧脸线条。
“您是说……”
“福兮祸之所伏。” 周伯长长地、沉重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仿佛带着海水的咸涩和岁月的苍凉,“灭了眼前吃人的狼,是好事。可这动静,这‘信号’……保不齐,会招来远远闻着味、惦记着肉的秃鹫,或者……比狼更凶、更狡猾的虎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