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阳盘腿坐在藏经阁的木案前，腰背挺得笔直，双手平放膝头，眼皮半垂，神色沉静。
他刚刚看完那本残破的《上古传说杂记》，脑子里一直反复回想书上关于穷奇的记载，心绪稳得住，脸上看不出丝毫波澜。
他没有急着走，抬手将古籍一页页轻轻合拢，指尖动作很慢、很稳，把散落的书页全部对齐，规规矩矩摆在案几正中。
做完这些，他再次闭眼调息，专心运转体内灵力。整个人彻底沉下心，对外界一切动静都不再关注。
腿上，小白狗肚皮朝天趴着，四条小短腿随意摊开，看着睡得死死的。
可它的眼皮，每隔两秒就极快、极轻微地颤动一下。
它耳朵一动不动，却始终绷得紧紧的，一点风吹草动都听得清清楚楚。
它不敢睁眼，不敢乱动，只敢靠着细微的眼神余光偷偷瞄林小阳。
见林小阳一直闭眼调息，丝毫没有要低头看它的意思，小白狗心里彻底踏实了。
它先极慢极慢地收紧四条小短腿，一点一点收回摊开的身子，整个过程轻得离谱，连身上的雪白绒毛都没晃动一下。
随后，它脑袋微微抬起一点点，黑亮的眼珠快速左右一扫。
藏经阁安安静静，四周一个人影都没有。
它这才敢彻底确定——没人注意它。
小白狗轻轻撑着前爪，身体一寸一寸挪下木案，落地的时候四肢完全卸力，脚掌轻轻沾地，半点声音都没发出来。
落地瞬间，它立刻压低身子，肚皮几乎贴着地面，脖子缩着，尾巴死死夹紧，整个身形压得极低。
它抬头再次看了一眼闭目静坐的林小阳，眼底没有半点温顺，反而透着一股子憋着坏、憋着气的执拗。
之前被契约摁在地上锁死、被林小阳抬手敲出两个小包的疼，它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
它打不过林小阳，它不敢正面闹，可它心里的火气一点没消。
它就憋着一个念头：我整不死你，我就给你惹大祸，我就恶心你。
确认安全，小白狗身子一扭，动作又轻又快，贴着墙角一溜，直接窜出藏经阁大门。
门口守阁长老坐着不动，眼皮都懒得抬，余光瞥见一团白影窜出去，只当是小狗随便乱跑，半点没放在心上。
小白狗出了藏经阁，立刻熟练地贴着墙根走，身子压得极低，遇到远处有巡逻弟子走动的脚步声，它立马原地停住，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等人声走远，它才再次快速蹿动，一路躲躲闪闪，直奔丹药阁。
到了丹药阁外墙，它抬头看着紧闭的阁门和外围的禁制，眼神一点不惧。
它往前一贴身子，身形微微虚化，直接穿禁而入，无声无息钻进丹药阁楼内。
一进丹阁，满屋子全是丹药香味。
小白狗瞳孔瞬间微微放大，嘴巴下意识微微张开，鼻子快速抽动两下，明显兴奋起来。
它不再克制，纵身一跃跳上药架，动作干脆又放肆。
它抬起粉嫩小爪子，直接扒拉一排排玉瓶。
砰砰几声轻响，无数药瓶接连滚落、倒地、开盖。
一颗颗圆润饱满的丹药滚得满地都是。
凡是成色好、灵气足、能正常修炼用的聚气丹、固元丹、疗伤丹，它张嘴就吞，嚼得咔嚓作响，腮帮子快速鼓缩，吃得飞快。
吃不下的，它直接一爪子拍碎，丹粉撒得满地都是。
所有完好能用的正宗筑基丹，它一颗不留，全部啃食干净，一粒没剩。
它一边霍霍，一边脑袋不停点着，眼神凶巴巴的，明显越搞越解气。
折腾完所有好丹，整个丹药阁内部已经狼藉一片，能用来修炼的丹药干干净净，一颗不剩。
这时，它转头看向角落一堆没人管的废药瓶。
那里面装的全是炼制失败、灵气散尽、根本没用的报废筑基丹。
小白狗盯着那堆废丹，眼珠快速转了两圈。
它停下所有动作，低头认真思索了几秒。
随后它伸嘴，精准叼起最小的一只瓷瓶，小心翼翼衔在嘴里，牙齿轻轻扣住瓶口，不敢用力，生怕咬碎、生怕出声。
它眼神里透出一股子贼精、腹黑的狡黠。
它心里盘算得明明白白：
好丹我全吃光、全糟蹋光，现场一点能用的药都不留。
我不带好丹，我就带这一瓶废丹走。
明天宗门查案，丹阁空空如也，所有人都会疑惑丹药去哪了。
最后从我身上、从林小阳贴身带着的小狗身上搜出筑基丹。
所有人只会怀疑——是林小阳偷了丹药，故意留废丹掩人耳目。
栽赃、甩锅、让他说不清。
想好阴招，小白狗不再停留，叼着药瓶，压低身子，原路返回。
一路上依旧全程谨慎，见人就躲，逢影就停，动作轻得如同一阵小风，半点痕迹不留。
重新溜回藏经阁，它确认林小阳还在闭目调息，丝毫未醒。
它立刻轻轻一跳，落回原来的位置。
它把嘴里的小药瓶放到胸口绒毛最厚的地方，身子微微一裹，利用蓬松白毛死死盖住药瓶，从外面完全看不出任何凸起、任何异常。
藏好赃物，它立刻恢复原样。
四肢摊平，脑袋一歪，眼皮死死闭紧，呼吸放得均匀缓慢。
身子彻底放松，一动不动，装得比平时任何时候都乖、都老实、都无害。
时间一点点过去。
林小阳缓缓收功。
他先轻轻吐出口浊气，胸口微微起伏一下，随后缓缓睁开双眼。
他眼神清亮，神色平稳，脸上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他低头看向腿上的小白狗。
小狗安安静静趴着，睡姿乖巧，一动不动，看着就是老老实实陪了他一整晚。
林小阳目光在小狗身上停留两秒，没有半点怀疑。
他双手轻轻伸过去，托住小狗的肚皮和后背，动作轻柔，稳稳将小家伙抱进怀里。
起身，转身，迈步。
他一步步走出藏经阁。
守阁长老抬眼扫了一下，看见是林小阳，又看了看他怀里熟睡的小白狗，面无表情，轻轻点头，直接放行。
林小阳抱着小狗，稳步走在宗门山道上。
夜风轻轻吹过，路边树影晃动。
他单手托着小狗屁股，另一只手习惯性抬起，顺着小狗后背的绒毛，轻轻往下抚摸。
手指一下一下顺毛，动作很随意、很放松。
就在他指尖摸到小狗胸口绒毛深处的一瞬间——
林小阳的手指骤然一顿。
他掌心明显触碰到一块硬邦邦、圆滚滚的硬物轮廓。
这触感绝不是绒毛，绝不是小狗身体。
是瓷瓶！
林小阳脚步立刻停住。
他站在原地，身体瞬间僵住。
原本平稳温和的眼神，一瞬间骤然收紧。
眼皮微微一眯，目光瞬间沉了下来。
他没有动怒，没有惊讶大叫，只是脸上的柔和神色瞬间全部褪去。
整张脸瞬间冷得干干净净。
他垂着眼，眼神沉得发黑，一动不动盯着怀里依旧闭眼装睡的小白狗。
紧接着，他手指轻轻拨开厚厚的雪白绒毛。
一只小巧的丹瓶，完完整整露了出来。
林小阳抬手，指尖捏住瓶颈，轻轻取下。
他握在掌心，低头盯着这只陌生的药瓶。
两根手指轻轻旋开瓶塞。
瓶口凑近鼻尖，他淡淡闻了一下。
下一秒，他眉头微微一蹙。
眼神里瞬间透出一股了然、又好气又好笑、又无奈又彻底看透的神色。
灵气枯败，气息浑浊，丹药灰黑干涩。
全是报废的筑基丹。
就这一瞬间，所有前因后果，全部在他脑子里串得清清楚楚。
林小阳瞬间明白了一切。
他瞬间想通：
怪不得这小东西今晚这么安分。
怪不得全程老老实实趴着一动不动装睡。
怪不得一点闹腾的动静都没有。
它根本没睡！
它趁着自己潜心查典、静心调息，偷偷溜出去了！
它偷偷溜去了丹药阁！
把宗门所有好丹、能用的丹药、正宗筑基丹，全部偷吃、全部糟蹋、全部清空！
现场干干净净，一点证据不留。
唯独它自己，偷偷藏了一瓶废丹带回来。
林小阳盯着手里的废丹瓶，眼神一点点变冷。
他彻底看懂了这小东西的阴毒心思。
这是栽赃。
这是嫁祸。
明天一旦丹药阁案发，宗门彻查失窃之事。
所有人找不到丹药，最后从他林小阳贴身饲养、寸步不离的小狗身上，搜出筑基丹瓶子。
所有嫌疑、所有疑点、所有罪责，全部会扣死在他头上。
动机、条件、证据，样样齐全。
百口莫辩。
林小阳握着药瓶，站在夜风里，一动不动。
脸上没有暴怒，没有发火。
反而透出一种极其冷静、极其吓人的沉默。
他垂眸看着怀里依旧死死闭眼、假装熟睡的小白狗。
小家伙身子软软的，呼吸稳稳的，一动不动装无辜、装乖巧。
可藏在绒毛下的小身子，在林小阳看透一切的瞬间，极其细微地绷紧了一下。
它没睁眼，没动作。
但它心里清楚——被摸到了。
可它依旧硬撑着装睡，死活不睁眼，死活不暴露，打算死赖到底。
它心里还在暗自得意。
【摸到又怎样？东西在你手上！明天祸是你背！黑锅是你顶！我看你怎么解释！】
林小阳盯着怀里这只一肚子坏水、记仇腹黑、表面纯良无害的小白狗。
嘴角极其轻微地、冷冽地勾了一下。
没出声。
没发作。
只是眼底的寒意，越来越深。